天山北麓的荒漠深处,准噶尔骑兵沿着古驼道的干河床向西行进。河床两岸是嶙峋的碎石滩和稀疏的骆驼刺,地面坚硬干燥,骆驼和马的蹄子踩上去几乎不留痕迹。这条干河床在羊皮地图上只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实际上可以并行三峰骆驼,河床两侧的峭壁高度在数丈到数十丈之间变化,峭壁上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
策妄阿拉坦布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骆驼骑兵队列。他每隔一段距离就让斥候爬上峭壁观察前后方的情况——河床太窄太深,如果大胤的斥候从两侧峭壁上居高临下用火铳射击,整个队列会被压在河床里无法展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但他的斥候回报说峭壁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旱獭在洞口警惕地张望,石破军回泉州后葱岭隘口的巡逻范围缩小到了隘口方圆几十里以内,古驼道所在的荒漠区域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
行军持续了大半天。天色将晚时,策妄阿拉坦布下令在河床拐弯处的一片开阔地扎营。营地设在河床底部背风的地方,骆驼和马匹在河床边排成数行,火堆用干骆驼刺点燃,火焰在狭长的河床里形成一道明亮的金线。策妄阿拉坦布坐在火堆边,用匕首削一块风干的羊肉,匕首是巴耶济德随火炮一起送来的奥斯曼军刀,刀背刻着星月纹,刀刃上的钢火与草原弯刀明显不同,更硬也更脆。
凯马尔·丁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作战日志——哈桑在克里特岛被俘前留下的那本。他翻到其中一页,用突厥语念给策妄阿拉坦布听:“大胤步兵在隘口防守时的标准战术是纵深布防,第一线是火铳手,第二线是弓箭手配合野战炮,第三线是预备队。如果第一线被突破,他们会主动放弃前沿阵地,退到第二线重新组织防御,然后用预备队从两翼包抄。正面冲锋永远攻不破纵深超过三层的阵地,只有从背后偷袭才有效。”
策妄阿拉坦布放下羊肉,接过日志看了看那一页上手绘的阵地布防图。布防图画得很精细,每个火铳手的站位间距、每门野战炮的射界覆盖范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在心里把这张图与葱岭隘口的地形一一对照,发现了哈桑没有标注出来的一个关键细节——葱岭隘口的纵深防御阵地背后,有一条极窄的峡谷通往隘口后方的大胤补给站。如果准噶尔骑兵能绕过隘口正面防线,从古驼道进入那条峡谷,就可以直插补给站,切断葱岭驻军的粮草弹药供应,逼石破军不得不放弃隘口向北撤退。
“这条峡谷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策妄阿拉坦布用匕首尖指着日志背面策妄阿拉坦布自己画的草图,草图上多了一条虚线,从古驼道中段折向西南,穿过一片被标注为“碎石坡”的区域后与葱岭隘口后方的峡谷相连,“这片碎石坡是山体滑坡形成的,坡度陡,骆驼走不了,但人可以走。如果让步兵携带轻型火铳和炸药从碎石坡攀过去,可以在补给站后方建立火力点,居高临下封锁峡谷出口。大胤人守着隘口的正面,但他们的背面是空的。”
凯马尔·丁看着草图沉默了很久。他在克里特岛见过大胤人用同样的方法从火山岩裂隙翻墙,从背后端掉了哈桑的炮台。现在策妄阿拉坦布要用大胤人自己的战术对付大胤人,他不知道自己该称赞还是该沉默。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大汗,如果碎石坡能走人,那就能走炮。不需要带重型野战炮,只需要两门拆解后的轻型铜锌合金炮,每门炮分成三部分,四个人扛一部,从碎石坡攀上去,在补给站后方架炮。两门炮同时轰击补给站的粮仓和弹药库,比多少人冲锋都管用。”
策妄阿拉坦布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边,望着河床方向正在卸鞍的骑兵们。他在心底盘算了很久,从咸海到葱岭的距离、从古驼道到碎石坡的路程、从碎石坡到补给站后方的时间,每一步都精准地换算成了骑兵的速度和骆驼的耐力。然后他转过身对凯马尔·丁说:“挑三十个最擅长攀岩的士兵,带两门炮,今夜出发。其他人原地休整,等炮声响起就从正面冲锋。”
当夜,三十名准噶尔步兵扛着两门拆解后的轻型铜锌合金炮离开了营地,沿着干河床的峭壁边缘摸向碎石坡方向。凯马尔·丁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从哈桑日志上撕下来的碎石坡地形草图,草图上用炭笔标注着每一步的落脚点和炮位的理想架设位置。他没有回头看向策妄阿拉坦布,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已经从海洋彻底烧到了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