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大运河的晨光中,一艘从泉州方向来的蒸汽商船缓缓靠上了新修的防波堤码头。
船身吃水很深,深到舷侧那排铜制明轮护罩的下缘几乎贴到了水面。这意味着货舱里装的东西比一般的瓷器、茶叶和丝绸要沉得多——沉到船长在进入亚得里亚海之前特意发了一封焰晶通信到威尼斯商馆,要求码头提前准备好双倍配重的蒸汽吊车。商馆的值班书记官看到“双倍配重”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翻出两个月前从承平港发来的那份《重型密封垫及脊银复合箔片装卸规范》,发现附在本子最后的吊装方案正好就是双倍配重方案。他放下规范本,自言自语了一句“泉州那边连我们码头的吊车配重都算好了”,然后派人去通知码头工头。
现在那艘船正被三根缆绳稳稳地拴在防波堤内侧的系缆桩上。船壳是泉州造船厂新造的第三代蒸汽商船标准船型——铁肋木壳,明轮推进,烟囱比前一代矮了约三尺,但锅炉的压力表刻度比前一代多了两个档位。船尾的旗杆上挂着大胤的龙旗,旗角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和威尼斯共和国圣马可飞狮旗在防波堤灯柱上飘扬的节奏刚好错开半拍,像两个人在用旗帜打一段只有海风听得懂的旗语。
安东尼奥站在码头边缘,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商馆转来的采购清单。清单是泉州造船厂附属工场用中意双语印制的——意大利文部分用的是威尼斯商馆书记官最熟悉的那种斜体手写体,每一个专业名词后面都附上了对应的中文术语和一幅简笔画示意图。安东尼奥第一次看到这种格式的清单时呆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对商馆的伙计说了一句:“他们把我们看不懂的东西画成图,把我们记不住的东西写成我们能看懂的字,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教学生。”今天的清单上列着从泉州进口的潮银密封垫备件、脊银复合箔片和一小批新型蒸汽水泵的整套配件。每一个条目旁边都用红色炭笔标了装箱编号和货舱位置,标记得精确到“第三货舱左舷第四排第二层”——这意味着卸货工人不用翻遍整船货物,直接把吊车吊臂伸到指定位置就行。
他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橡木箱。箱子不大,长宽各约一尺半,深约一尺,箱体用诺曼底橡木做成,箱角包着黄铜护片,黄铜上刻着泉州造船厂附属技术学堂的徽章——一个交叉的扳手和圆规,外面套着一个齿轮形状的圆圈。箱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教学用密封垫拆装工具:三把不同尺寸的脊银扭力扳手,一盒从大到小排列的铜制垫片卡规,一根用于检测密封面平整度的焰晶平尺,以及一本用防水油布做封面的工具使用手册。手册的第一页用毛笔楷书写着一行字:“赠威尼斯技工学堂教学用。工具可拆可装,拆坏算我的。——阿海。”
阿海是在安东尼奥出发前把这箱工具塞给他的。那天码头上起了早雾,蒸汽船的汽笛在雾中发出低沉的闷响,阿海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从学堂的白桦林方向跑过来,怀里抱着这只橡木箱,气喘吁吁地把它往安东尼奥手里一推,说这是给威尼斯技师练手用的,不用还。安东尼奥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焰晶平尺塞进箱盖的夹层里,说这把平尺是他自己磨的,精度比学堂标准教具高一个等级,让威尼斯人拿它当参考基准。说完他就跑了回去,雾把他的背影吞没之前,安东尼奥只看到他举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两下。
洛伦佐总督在正午时分来到码头。
他没有穿正式的总督袍服,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袍,袍子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别着一枚圣马可飞狮银胸针。他身后没有跟着仪仗队,只有一个年轻的书记官夹着一本皮面记事簿远远地跟在后面。码头上的装卸工人看到总督来了,手里的活没有停——洛伦佐在卸货时间来到码头是常有的事,他从来不让工人因为他的到来而中断作业。工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哨指挥吊车操作员把吊臂往左偏了半尺。
蒸汽吊车正在卸货。吊车的锅炉是威尼斯兵工厂按大胤提供的图纸仿制的第二台,第一台在试车时因为密封垫安装误差过大炸过一次,把厂房的铁皮屋顶崩了一个洞。洛伦佐亲自到场看了事故现场,然后下令从泉州直接进口密封垫备件,威尼斯本地的仿制工作暂停,先派人去泉州学习密封垫拆装技术。今天正在往码头上吊装的这批密封垫备件,就是威尼斯技工学堂第一批结业学员能够自主安装的第一批进口备件。
吊车的排气声在码头的水面与石墙之间反复折射。声音从吊车顶部的排气管喷出来,撞在防波堤内侧的石壁上,弹回来,又撞在对岸宫殿的拱廊上,再弹回来,最后在大运河狭窄的水面上方形成一层低沉的、持续颤动的嗡嗡声。这声音和风帆时代码头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不是绞盘木轴转动的吱嘎声,不是装卸工人喊号子的吆喝声,不是船帆在桅杆上拍打的啪啪声。它是一种机械的、稳定的、不需要人力参与的声音,像一头蹲在码头上的铁兽在均匀地呼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