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约讷港的晨雾在六艘远洋战舰的桅杆间缓缓流淌,像一层正在被撕开的薄纱。查理七世站在王室旗舰百合号的艉楼上,深蓝色的海军礼服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身旁站着法兰克远洋舰队司令德·拉罗什,一个曾在百年战争末期指挥过布列塔尼海战的老水手,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航海图的等高线。船坞的缆绳正在被解开,六艘战舰的侧舷炮门全部打开,铜锌合金舰炮的炮管在雾中露出暗灰色的轮廓——那些炮管是法兰克工匠在拆解了巴耶济德赠送的样品后自己仿制的,膛线精度虽然不如泉州水力旋床的原品,但冷却环结构已经完全吃透。
陛下,风向西南,潮汐合适。第一舰队已全部备航。德·拉罗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教堂里说祈祷词。查理七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羊皮纸密封的作战指令递给他,指令上盖着法兰克王室的百合火漆。指令的内容很简单:第一舰队出港后沿大西洋中脊航标线南下,在亚速尔群岛以西海域进行远洋适应性巡航。不主动攻击任何悬挂大胤或威尼斯旗帜的船只,但如遇对方拦截,可依国际惯例实施自卫还击。巡航期间,舰载通信官每日向巴黎发回位置报告和航标网络观测记录。
指令的措辞听起来像是一次普通的远洋训练。但德·拉罗什看到指令中亚速尔群岛以西那几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亚速尔群岛以西是大西洋中脊航标线的关键转折点,所有从承平港北上的蒸汽补给船和商船都必须经过那里。如果法兰克舰队在亚速尔群岛以西海域巡航,等于在大胤航线的心脏地带插了一根钉子。
陛下,如果我们在亚速尔群岛以西遇到大胤蒸汽补给船,他们要求我们离开航道,该怎么回应?德·拉罗什把指令折好放进防水皮袋里,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查理七世的目光越过艉楼的栏杆,落在船坞外海天线处那道正在升起的晨光上。晨光的边缘是金红色的,把海天线烧成了一条细长的火线。他在那道火线的映照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告诉他们,法兰克舰队在公海巡航,路线符合法兰克王国与大胤帝国在泉州学堂建立的外交接触框架。如果他们坚持要求离开,就告诉他们——百合号愿意在任何中立港口与大胤海军进行技术对话,但在双方达成正式海上通行协议之前,法兰克舰队有权在大西洋任何公海海域自由航行。
德·拉罗什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他在百年战争的海上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公海自由航行这句话在和平时期是外交辞令,在战争前夕就是宣战书的代名词。但他没有质疑命令,只是按胸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向指挥舱。当六艘远洋战舰全部解缆完毕,船帆在西南风的推动下逐渐鼓满,巴约讷港的灯塔在舰队后方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立在岸边的白色小点,被晨光和雾霭吞没。百合号的主桅顶端升起了法兰克王室的百合旗,旗角在风中拍打桅杆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一面在鼓面上反复捶打的皮鼓。
与此同时,承平港灯塔的焰晶通信室收到了来自巴约讷港的商船情报——一艘法兰克商船在出港后半小时发回了一条例行位置报告,报告中提到六艘法兰克远洋战舰同时出港,航向西南,目标不明。方海在通信室里读到这条情报时正端着常盛从唤潮海沟托人捎来的凉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把情报放在案上,目光在航向西南目标不明这几个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放下茶碗拿起炭笔在案上的海图上画了一条从巴约讷港出发、沿大西洋中脊航标线南下、在亚速尔群岛以西转向的航线虚线。那条虚线在亚速尔群岛以西的海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弧线的南端正好抵在中脊航标线三条补给船航线的交汇点。
法兰克人要试水了。方海把炭笔放在海图边缘说了一句。他站在通信室窗口望着唤潮海沟方向的海天线——那里依然只有唤潮号抛锚后排出的那道稳定白烟,和无数个平静的下午一模一样。但在那道白烟的更南边,亚速尔群岛的方向,六艘百合旗战舰正在以帆船时代最快的巡航速度逼近大胤航线的咽喉。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给泉州造船学堂的阿海写了一封短笺:法兰克舰队出港了。告诉学堂里的法兰克观察团,他们的舰队在南面,你让他们在课堂上多拧几圈螺栓——等他们的舰队在海上遇到蒸汽船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开三格是极限。
短笺发出后,方海站在通信室门口望着南方的海天线沉默了很久。那道海天线在正午的阳光下呈一条笔直的淡蓝色细线,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那条线以南很远的地方,百合旗正在六艘船的桅杆顶端同时飘扬,像六枚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