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永宁站的暴风雪(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978 字 26天前

永宁航标站在极夜中度过了一整个冬季。

极夜不是黑的——这是沈平安在永宁站守了几个月之后,最想纠正的一个误解。极夜是灰的。每天正午前后约一个时辰,南方的地平线上会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天光,像有人在冰原尽头的一面毛玻璃后面点亮了一盏冷光灯,光透不过来,只在毛玻璃上晕开一片若有若无的亮色。然后这片亮色会在地平线上平移一段极短的距离,从偏东挪到偏西,然后沉下去。沉下去之后,世界重新回到深蓝色——不是黑色,是深蓝,一种只有在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人类光源的极地冬夜里才能看到的深蓝,蓝到发紫,紫到发黑,黑到人盯着雪地看久了会觉得那片雪地在往外渗墨水。

沈平安的体温记录仪贴在操作台旁边的铁皮墙上,记录仪是一块巴掌大的铜壳仪器,里面装着一卷用薄铜片压制的记录纸,纸上用红墨水画着温度曲线。曲线在入冬后的头几周还偶尔爬到冰点以上——那时火山湖底的地热还在往站内渗透,站里的铁炉烧一铲褐煤就能把温度推上去。进入极夜之后,地热开始衰减——不是停止了,是被冻住了。火山口基岩的裂隙里渗出的热蒸汽在接触地表冷空气的瞬间凝成冰晶,冰晶越积越厚,把裂隙堵死,地热的唯一通路被掐断。记录仪上的红墨水曲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冰点那条虚线,最近多日都在虚线下方很远的位置徘徊,最低点已经接近了记录纸的下边缘。

焰晶透镜每天都要除冰两次。不是常规维护,是战斗。极夜里的冰不是一层一层结的——是一粒一粒长的。海风裹挟着火山湖面的水汽吹过透镜表面,水汽碰到被焰晶发光加热的透镜外壁时瞬间凝结成针尖大小的冰粒,每一粒冰粒都是新的凝结核,下一阵风带来的水汽就粘在这些冰粒上,继续凝。几个时辰之内,透镜表面就会长满一层密密麻麻的冰晶,冰晶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毛茸茸的,像一层灰白色的霉菌。这层冰晶能把焰晶透镜发出的蓝紫色光束遮去将近一半——不是吸收,是散射。光束穿过冰晶层时被每一粒冰粒折射一次,最后从透镜前方射出去的是一团模糊的光晕而不是一条清晰的光柱。光柱散掉之后,灯塔的导航距离会从数海里骤降到几百米——几百米在极夜的大海上等于没用。

沈平安每天除冰两次,一次在正午天光最亮的那一小段时间,一次在午夜暴风雪间歇的间隙里。除冰的工具是一把用脊银打的薄铲,铲刃宽三寸,刃口磨得极薄但不锋利——不能锋利,锋利会把焰晶透镜表面刮花,焰晶的硬度虽然高,但表面那层光学镀膜经不起金属刃口的反复刮擦。铲刃的角度经过反复试验,刚好能把冰壳从透镜表面撬起来一片一片剥掉,不留划痕。剥下来的冰片掉在塔顶的火山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地极薄的瓷片。

暴风雪在第三天夜里毫无预兆地降临。沈平安在暴风雪到来前半个时辰注意到气压计的水银柱在快速下降——降得很快,快到他以为是气压计漏了。他拧了拧气压计的密封螺口,确定不漏,水银柱还是在下降。然后他走到站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北方。北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因为极夜,是因为有一种比极夜更黑的东西正在从天顶压下来。那是一片云层,颜色是铁灰色的,云底极低,低到几乎擦着火山口的边缘,云层内部翻滚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闪电,闪电不是常见的树枝状,是成片成片地在云层内部炸开,把整片云层在瞬间映成半透明的紫色。

他在葱岭守过隘口,在冰海守过航标站,见过各种各样的暴风雪。但永宁站的暴风雪和那些都不一样。葱岭的暴风雪是干的——雪粒细得像沙子,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冰海的暴风雪是湿的——雪花大得像羽毛,落在身上几秒钟就化成水,水又结成冰,把衣服冻成一块硬壳。永宁站的暴风雪介于两者之间——半干半湿,雪粒外面裹着一层冰壳,冰壳被风撕碎后变成无数细小的冰针,打在人身上又冷又疼又湿。风力在几个时辰内从平静攀升到撕毁帆布的程度——操作间角落的备用帆布罩被风从一个缝隙中扯了出去,沈平安追出去的时候看见那块帆布在火山口上方几十丈的空中翻滚,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疯狂扑腾翅膀的大鸟,然后它被风撕成了两半,两片帆布在空中各奔东西,一片朝火山湖方向落下去,一片被上升气流托着飞得比塔顶还高,最后消失在一团旋转的雪幕中。

火山湖岸边的积雪被卷成白色的雪幕,能见度降到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夸张——沈平安在塔顶和操作间之间来回走动时必须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伸在前面,伸到最远他也只能看到自己的手腕。手腕以外的一切都是一片翻滚的白灰色混沌。焰晶透镜的光柱被雪幕反射成模糊的光晕,光晕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一团被揉散的荧光面团,有时候像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有时候光晕突然消失,那是雪幕中旋过一团密度极高的雪团,把光柱完全吞了进去。光柱根本照不到航标站周围几丈以外的地方。沈平安站在操作间门口往石塔方向看,看不到塔身——石塔就在不到几丈外,而他能看到的只有从操作间窗口透出的硫磺灯光映在雪幕上形成的一小团淡黄色光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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