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造船学堂的实训车间里,阿海站在一台教学锅炉前,看着一批新学徒排队走进车间。
教学锅炉是开海号首航时换下来的第一代原型机,退役之后被郑师傅亲手改装成了教学用具——锅炉外壳沿着纵向轴线剖开,露出里面的燃烧室、蒸汽管道和密封垫卡槽的完整剖面,像一个被解剖开的巨兽标本,每一条筋腱和每一块骨头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学徒眼前。剖面的铁板边缘被打磨过了,不再锋利,但仍然留着郑师傅当年用钢锯切割时留下的一圈细密的锯齿纹。阿海在这台锅炉前站了整整三年,先是用眼睛看郑师傅怎么教,后来是自己站在郑师傅站过的位置上一遍一遍地讲,讲到锅炉剖面的每一道焊痕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学徒们排成单列从实训车间的大门走进来。车间是造船学堂扩建之后新建的,比老车间大了好几倍——老车间只能放下两台锅炉和四张钳工台,新车间能放下六台锅炉、一排拆解开的明轮传动模型和一整套蒸汽管道压力测试装置。房梁是南胤运来的巨木架的,比老车间的松木梁高出整整三尺,回声在高房梁之间折返时需要多走好几步的距离,这让阿海每次用旱烟锅敲锅炉外壳时传回来的回声都和老车间不一样——老车间的回声是闷的,像拳头砸在厚木板上;新车间的回声是亮的,像石子丢进深井里。阿海还是怀念老回声。但学徒的数量已经多到老车间装不下了。
这批学徒的国籍比造船学堂历史上任何一批都杂。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扶桑人——倭国去年在长崎港设立了造船分厂,这是他们派来的第三批学徒,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叫藤原秀次,是泉州造船学堂第一批倭国毕业生藤原宗佑的侄子。秀次在长崎港跟着叔叔学了两年基础钳工,双手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铁锈色的老茧,但他到了泉州之后才发现自己在长崎学的东西只能算入门,每天下课后一个人留在车间里反复拆装密封垫卡槽,拆到手指被复合箔片割破了也不停。
扶桑人后面是四个威尼斯人。威尼斯共和国在向大胤开放穆拉诺水晶工场之后,又签署了一份技术交流协议,每年派遣一批造船学徒到泉州学习蒸汽动力技术。这四个威尼斯人都是从威尼斯兵工厂的造船车间里挑选出来的,年龄最大的那个叫马尔科,在穆拉诺磨了十几年水晶透镜,手上戴着玻璃切割工特有的皮指套,指尖的皮被水晶碎片割过无数次,疤痕叠疤痕。他们到泉州已经两个月了,汉话还不流利,但船体结构的图纸标注他们一看就能看懂——威尼斯人几百年来一直在画船图,图纸的语言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不需要翻译的母语。
罗斯人走在威尼斯人后面。两个人,从冰海方向来的。他们的船在承平港换补给的时候,船长看到了大胤蒸汽破冰船的作业演示——冰层厚达数尺的海面上,一艘没有帆的铁壳船直接碾过冰脊往前推进,冰脊在船头爆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船长当场决定把船上两名最年轻的水手留下来,托人送到泉州造船学堂,说“学不会不要回来”。两名罗斯人一句汉话都不会说,但他们从冰海来,对冰壳在压力下断裂的声音有直觉——这种直觉在将来设计极地蒸汽船的耐压船壳时会用得上。
然后是英吉利人。三个。两男一女。这是泉州造船学堂接收的第一批英格兰学徒。谢菲尔德铁匠公会从三百名铁匠学徒中层层筛选,挑出三个在铸造车间里成绩最好的年轻人,由王室出资送他们漂洋过海来泉州。三人中领头的叫埃德蒙,在谢菲尔德高炉前干过三年的熔炼——他的胳膊上有一片炉渣溅伤留下的淡红色疤痕,这片疤痕让他在泉州铁匠铺的炉工们面前少受了不少白眼。炉渣伤疤是铁匠的通行证,全世界的炉工都认这个道理。英格兰学徒出发前,伊丽莎白女王的枢密大臣沃尔辛厄姆爵士亲自在伦敦港给他们送行,赠言只有一句话:“学铸造支撑架。然后回来。”
最后走进车间的是一个从咸海骑马走了很长时间路程的准噶尔年轻牧民。他的靴子是羊皮的,靴底的缝线在路上断过好多次,用马鬃搓的线重新缝过了很多次,靴尖上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包着灰布裹脚的脚趾。他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锅炉剖面的复杂结构,而是因为车间里的灯是焰晶照亮的,那种蓝紫色的光他以前只在哈密互市的夜空里见过一次,那次是往来的客商在晚上打开了焰晶航标灯。他在哈密互市上听说了泉州有学堂可以学蒸汽技术,用一整批羊毛换了一张商队通行证,跟着往来的驼队走过了戈壁和雪山之间漫长而干燥的驿道,每一步都在远离咸海的风,每一步都在靠近他不知道的蒸汽。
阿海让这批新学徒围在拆解开的蒸汽锅炉旁边。他自己的站姿和郑师傅当年一模一样——左脚踩在锅炉底座凸出的铁台上,右腿微屈,重心略后倾。他用郑师傅的旱烟锅敲了敲锅炉的铁皮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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