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坞的船台上,下一代蒸汽战舰的龙骨在连续数月的施工后终于完成了全部肋骨钢架的铆接。
船台是泉州造船厂最大的那座一号船台,当年开海号就是从这里滑下水的。开海号下水的时候,船台两侧的枕木被几十吨重的船体压得吱嘎作响,郑师傅站在船台下方,铜杆旱烟锅捏在手里,烟锅里的火星在细雨中明明灭灭。如今一号船台又铺上了新枕木,枕木是南胤运来的铁力木,木质比松木硬了不止一个等级,斧头砍上去会迸出火星。枕木上架着的新龙骨比开海号的龙骨长出整整一截,肋骨的间距更密,每一根肋骨的截面曲率都是韩让在军器局实验室里用焰晶干涉仪逐根校准过的——这种曲率不是凭经验放样放出来的,是用干涉条纹反算出最优受力分布之后一刀一刀铣出来的。肋骨钢架全部铆接完成之后,整条龙骨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尚未蒙皮的金属骨架的质感,每一根肋骨都指向天空,像一头被搁浅在船台上、正在等待血肉和皮肤覆盖的巨鲸。
石破军站在艉楼预制的观察位基座前。这个基座是他在设计图纸上亲手改过的——原来的设计方案中艉楼观察位是一个开放式的了望平台,和开海号的艉楼结构一样。但他在审图的时候用红笔在观察位正中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此处预留永昌铳固定基座,基座材质与船壳主装甲带相同,深度以嵌入整支永昌铳枪管为准,固定后枪管轴线与船体中轴线呈一定夹角,枪口指向舰尾方向。”造船厂的工程师拿到修改图之后愣了半天——在艉楼观察位上固定一支几百年前的老式铳枪,这在舰船设计史上没有先例。但石破军的红笔标注从来不需要解释。他当年在葱岭用同一支永昌铳的铳托在冻土上画防御阵地图的时候,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火力配系为什么要沿着山脊线展开。
他把手放在那支嵌进石缝里的永昌铳枪管上。
枪管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冰凉的铁灰色。泉州的冬天不像北境那样滴水成冰,但清晨的船台上仍然有霜——薄薄的一层白霜落在铁力木枕木上,落在肋骨钢架的铆钉头上,落在永昌铳的枪管上,把铁灰色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银白。他把手掌按在枪管上,掌心的温度让霜化成水珠,水珠沿着枪管表面那些划痕的纹路缓缓滑下,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亮线。那些划痕从铳口一直延伸到铳托,每一道他都记得来历——
葱岭隘口的石头在永昌铳上留下的那道最深最长的划痕,是他趴在雪地里用铳管架在岩石上瞄准山口时磨出来的,那道划痕的边缘被岩石中的石英颗粒刮出了极细的锯齿状毛边。干河床的沙砾在铳管侧面留下的那一片密集的麻点状划痕,是他拖着纳赛尔的骆驼队穿越干河床时铳管在沙地上摩擦了一整夜的结果,那些麻点的分布不均匀,因为沙砾在铳管表面滚动的轨迹是随机的,但每一颗沙砾都在铁质表面留下了一个微米级的凹坑。流沙谷的风沙在铳托上留下的那一片雾状磨痕,是他在流沙谷里趴了数日等待目标出现时,永昌铳就放在他身边,风沙一粒一粒地打磨着铳托的木头表面,把木纹里最软的春材部分磨掉,留下硬得发亮的秋材纹理。
还有一道划痕和其他划痕都不一样。它在铳管的正上方,靠近照门的位置,形状不是线性的刮擦痕迹,而是一个被硬物磕碰出来的月牙形凹痕。那道凹痕是在粮仓城下磕飞穆斯塔法的弯刀时留下的——弯刀的刀刃在劈向铳管的瞬间被铳管的硬度弹飞,但刀刃的尖端在铳管表面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像一个被刻在铁上的签名。
石破军把手从枪管上移开。霜已经全部化成了水,水珠沿着划痕流到了基座下方的石缝里。他伸出食指,沿着那道月牙形凹痕的弧度轻轻划了一圈——这个动作他在葱岭守隘口的时候每天都要做,不是为了清洁,不是为了检查,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支铳还在他手边,确认照门和准星之间的视线没有偏移。
他身后,工匠们正在把潮银复合密封垫逐片封装到锅炉舱底座的每一个法兰接口上。封装的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度和极其稳定的手法——先把法兰盘用热风枪加热到适宜的温度,温度必须精确控制在脊银软金复合箔片的热膨胀系数设计区间内,偏差超过一度就会导致箔片在压合时产生微裂纹,微裂纹在高压蒸汽工况下会扩展成穿透性的泄漏通道。热风枪的喷嘴在法兰盘表面来回移动,金属在加热中从深灰色变成暗蓝色,又从暗蓝色变成一种泛着油光的深黑。复合箔片被戴着手套的工匠从密封包装中取出,在法兰盘达到指定温度的瞬间贴上热金属表面,然后用特制的铜滚轮从中心向边缘均匀压合,让箔片边缘在热涨中与法兰盘形成完美的接缝。每一个法兰接口封完之后,工匠会用放大镜逐寸检查接缝的质量,然后在法兰盘侧面用钢印打上封装日期和封装工匠的代号。这种检查制度是开海号时代郑平制定的,代号刻在法兰上意味着这艘船服役后如果某个密封垫在高压下泄漏,可以追溯到封装它的工匠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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