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尔矿区入口的蒸汽水泵在深冬的暴雪中仍然持续运转。
康沃尔的冬天和大胤北境的冬天不一样。北境的冷是干的,风从冰海方向来,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但空气里没有水分,雪是粉状的,攥在手里捏不成团。康沃尔的冷是湿的,大西洋的暖湿气流撞上英格兰半岛的陆地之后被冬季的极地气团兜头压住,全部挤在这一小片伸进海里的半岛上,变成一种介于雨和雪之间的东西——不是雪花,是冰糁,细密而沉重,被西南风裹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铁砂。蒸汽水泵就立在矿区入口的竖井架旁边,它的铸铁外壳在这种湿冷中锈得比平时更快,铁锈不是干裂的片状,而是一种黏糊糊的橘红色糊状物,用手一抹就会在手套上留下一道像稀释了的颜料似的痕迹。
老矿工蹲在水泵旁边,用手套扫掉排气管口凝结的冰凌。他的手套是康沃尔矿工自己缝的——两层帆布中间夹一层剪开的旧毛毯,虎口的部位补过好多次,缝线用的是从矿上提升机淘汰下来的钢丝绳拆出的细股钢丝,每一针都不太一样长,但都结实得能挂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排气管口的冰凌不是普通的冰,是蒸汽在管口遇冷后瞬间凝结再被后续的蒸汽反复加热融化再冻结形成的,层层叠叠地堆积成一个倒锥形,外层是乳白色的冰壳,内层是半透明的、含气泡的冰晶,像一层被冻住了的泡沫。他用手套扫掉一层,管口立刻又结出一层新的。蒸汽从排气管喷出时带着尖锐的嘶鸣声,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雪花状冰晶——不是自然降雪那种六角形的雪花,是蒸汽凝结特有的、不规则的细碎晶粒,在风力的作用下飘向矿井入口方向的雪地,落在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面上,把雪面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尖大的小坑。
矿区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面是用那本蒸汽水泵教材的扉页裱在帆布上做成的,扉页上那枚旱烟锅拓印的图案在暴雪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这不是一面正式的旗帜——它没有英格兰任何官方机构的许可编号,没有镶边流苏,没有纹章院的注册记录。它就是一块被矿工们自己挂在杆子上的布,用装矿石的麻绳捆在旗杆顶部,绳结打的是矿工们在矿井下用来系安全绳的双套结,越拉越紧。旗杆在风中弯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这根旗杆是矿上淘汰下来的旧提升机传动轴,铁质,中空,表面原本涂着一层防锈黑漆,现在漆皮被风沙和湿气剥得斑斑驳驳,露出的铁灰色金属在暴雪的灰白背景下像一道竖立着的旧伤疤。但旗面上的深色图案依然完整。老矿工在暴雪间隙中用煤灰墨水重新描过两次。煤灰墨水是用矿灯里的碳化灯烟和抽水后排出的矿井渗水调的,颜色不是纯黑,是一种偏蓝的深灰,写在粗帆布上洇开一层淡淡的晕影,像老人在皮肤上刺的靛青纹身。他每次描旗子的时候都蹲在旗杆下面,用一根从矿上捡来的细铁丝蘸墨水,一笔一画地顺着扉页原有的拓印纹路重新填色,描完之后把铁丝插在旗杆基座的裂缝里,等着下一次暴雪把颜色洗淡。
矿井深处的水位已经降到了蒸汽水泵安装以来的最低水平。水泵的抽水管是一节一节用铁法兰盘连接的,每节大约有六尺长,沿着竖井的井壁一直往下延伸到矿脉深处的蓄水层。矿工们沿着抽干水后的竖井梯子可以一直下到矿脉最底部的富锡层——那是康沃尔矿区最深的一条矿脉,以前因为蓄水层的水压太大,抽水的水桶和马拉绞盘根本抽不到底,矿工们只能在上部中段采一些残留的锡砂。现在竖井底部的积水被蒸汽水泵抽干了,裸露出来的矿壁上的锡矿石在矿灯的照射下闪着一种暗沉的、带油脂感的光泽。鹤嘴锄敲击矿石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在暴雪覆盖的矿区上空回荡——那声音是被井筒放大了的,从几百尺深的井底经过竖井的圆形石壁反复反射之后,传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闷沉沉的回响,像是大地在敲击自己的胸腔。
普利茅斯港码头上的蒸汽水泵备件运输船在暴雪间歇中靠岸。暴雪间歇是康沃尔冬天最常见的一种天气形态——不是雪停了,是风短暂地转了一个方向,把压在港口的雪幕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铅灰色的天空和一条被浪打湿的防波堤。运输船的船长就趁着这道缝隙把船靠上了码头。船是伦敦港的旧式运输船改装的,船舷吃水线上被大西洋的冬季浪拍掉了好几块漆,船首斜桅的缆绳上挂着一层被冻成冰壳的盐霜。船上的水手们开始从货舱里往外搬第三批潮银复合密封垫备件。每一个木箱外面都裹着两层油布,油布的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层和水手们的呼吸喷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码头上空飘成一团持续移动的雾团。水手们用撬棍撬开箱盖时,冻硬的木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声,撬棍的铁头在木头缝隙里刮出一撮细碎的木屑,木屑落在地面上立刻被风卷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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