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号在好望角外海完成了对海沟区域的第一次深层声呐测绘。
好望角的名字是葡萄牙人起的——“Cabo da Boa Esperan?a”,美好希望的角。但每一个真正绕过这片海域的水手都知道,这里和“美好”二字毫无关系。非洲大陆在这里像一艘沉没巨舰的船头一样扎进南大西洋,将本格拉寒流和阿古拉斯暖流迎面撞在一起,在两股洋流交汇的锋面上撕出无数道方向紊乱的涡流。涌浪从南极洲的方向毫无遮挡地推过来,波峰之间的间距长到一个浪头翻过去之后要等很久下一个浪头才跟上来,但每一个浪的体量都大到让归义号这样的远洋测绘船在波谷里变成一粒被丢进深沟里的米粒。天空和海水在好望角外海都是同一种颜色——一种被强风抽走了所有暖色调之后剩下的冷灰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平面哪里是天际线,只有船体被涌浪推高到波峰顶端的那一瞬间才能短暂地看到远处暗礁区露出的几片破碎的白色浪花,像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在换气时浮出水面的脊背。
测绘船在暗礁区西南方向的深水区缓缓航行。声呐发射器从船底的月池中探出,每隔一段时间就向海底发射一组声波脉冲——频率经过精确计算,避开了海洋生物听觉敏感的中频段,但波长足够在数千米深的水层中穿透温跃层和盐度跃层。声波从发射器表面离开之后开始在黑暗的海水中一路向下,先穿过表层被阳光晒热了的暖水层,在温跃层边界发生第一次折射;然后穿过中层冷水的密度梯度带,在每一层不同盐度的水团交界面上发生微弱的反射和散射;最后撞到海底,一部分能量被海底沉积物吸收,另一部分反弹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径再次穿过盐度跃层和温跃层,在数千米深的水压中被压缩和拉伸,携带回来的是海沟底部的轮廓信息。声波在归义号的接收器屏幕上形成了一幅模糊但可辨认的海底地形轮廓图。
屏幕是焰晶材质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荧光,中央的声呐反射图在逐行刷新。海沟的轮廓在新一层扫描完成后被叠加到了之前的测绘数据上,形成了一片比预期更陡峭的阴影区。两侧岩壁几乎垂直——在声呐图像上,垂直岩壁的特征是反射回波的强度会在极短的距离内从背景噪声跳升到最大值,然后保持恒定,而在海沟的截面图上,两侧岩壁的反射强度曲线确实像被刀切出来的一样直上直下。一般的深海海沟,岩壁的坡度在六十到七十度之间,因为地壳张力撕裂岩石时岩石会在重力作用下塌落,形成倾斜的碎石坡。但这条海沟的两侧岩壁没有堆积碎石坡的痕迹——要么是海沟形成的时间太短,碎石还没来得及塌落,要么是岩壁的材质坚硬度超出了一般的地壳岩石。操作员将声呐探头频率调整到特定参数,穿透表层沉积物对岩壁进行了深层扫描,屏幕上岩壁的内部结构以更暗的色块呈现——岩体密度在声呐反射图上显示为浅灰色,但其内部均匀得异常,没有裂隙带,没有节理面,没有沉积层理,像一块被整体铸造成型的金属锭。
屏幕中央,海沟的底部仍然一片漆黑。声呐的探测深度已经推到了设备的极限,发射功率也调到了最高,但底部仍然没有明显的反射回波。不是回波太弱被噪声盖住了,是根本没有回波。声波打到海沟底部之后就像打进了一片棉花堆里一样完全消失了。屏幕上的海底地形轮廓在海沟底部的位置断掉了,变成了一条不连续的虚线,虚线下方只有一片均匀的深黑色背景——在声呐图像上,黑色意味着零回波,零回波意味着声波被彻底吸收了。
声呐操作员是一个从泉州造船学堂水声科毕业的年轻人,在归义号上已经跟了三年的深海测绘。他盯着屏幕上的那片黑色区域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屏幕边缘的金属边框上标注了一行技术备注。归义号的操作台是铁制的,边框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前面几次测绘留下的炭笔字迹,有些是技术备注,有些是备忘,有些只是日期的标注。他的字很小,炭笔的笔尖被削得极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紧,像在石头缝里写字:
“底部声波全吸收。推测覆盖层为液态或极软沉积物,厚度超过探测深度。”
孙无悔站在操作员身后,一只手扶着操作台边缘的把手——归义号在涌浪中晃得厉害,不扶把手站不稳。他看完屏幕上的地形图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月池控制台前检查了声呐发射器的功率记录和接收器灵敏度校准数据,确认设备没有异常。然后他走到航海日志桌前,翻开今天那一页,用钢笔写下了一份现场观察记录。他的字比声呐操作员的大,笔锋用力,墨迹透过纸背可以在下一页摸到凸起的字痕:
“测绘期间海沟方向未发现机械脉冲信号,水下目标未再次出现。海沟底部的地热信号在持续低频脉动,但波形与火山喷发前兆不同,疑似海底温泉的自然涌流。建议在好望角海沟设立永久水下声呐监测站,实时记录底部声学信号变化,以便在水下目标再次出现时迅速定位其来源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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