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托利亚东部山地第三道山脊线的北坡,塔里克残部在一处被风吹蚀成的岩棚下蜷缩着。岩棚的顶部是一整块从山体上剥落了一半的玄武岩板,板面在千万年的风雪中被打磨得像一面巨大的铁砧,板面朝南的一面覆盖着数尺厚的积雪,北面被风掏空成一片约莫可容两百人栖身的凹陷区。塔里克背靠着岩棚北壁的粗糙岩面坐着,左肩的伤口在持续失血和低温中形成了一层暗紫色的冻痂,痂皮边缘翻卷处露出下方灰白色的肉,像被冻坏的水果皮。
岩棚内剩余约四百余人,分成三组沿着北壁的凹陷区横向排列,每组之间隔着一段被靴底踩实了的雪地甬道,甬道两侧堆放着从第二道山脊线撤退途中搜集的最后一批物资——六枚未引爆的轻炮炮弹、两捆用油布包裹的引信绳、七支还能正常装填火药的永昌铳、和一只盛满雪水的铜皮水壶。塔里克用右手从水壶中倒了一点雪水在左肩的冻痂上,雪水接触冻痂边缘的灰白色肉面时没有融化,只是在痂皮表面结成一层新的薄冰,把伤口彻底封死在了冰层下方。
萨拉丁的侦察骑兵在第三道山脊线南侧的雪坡上重新出现时是正午,阳光把积雪表面照得刺眼,骑兵的白色伪装布在白昼光线下反而形成了与雪地之间的亮度差,塔里克在岩棚边缘的阴影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正在朝北坡方向移动的模糊身影。他没有动,只是把右手从水壶上移开,缓慢地握住了靠在岩壁上的那柄被压弯的短刀,刀身上三个豁口在正午的强光中几乎看不见。侦察骑兵在距离岩棚约半里的坡面上停住了,其中一个下马蹲在雪地上用手扒开表面的积雪层向下翻看,另一人骑在马上用望远镜向岩棚方向的阴影处扫描了约半刻钟。塔里克在阴影中把身体完全贴在岩壁上,连呼吸的幅度都降到了每分钟不到十次,直到望远镜的镜片反光从岩棚方向移开。
萨拉丁在当天黄昏时收到了侦察骑兵的回报。骑兵在第三道山脊线北坡的积雪层下发现了塔里克残部在撤退途中踩出的冻土足迹带,足迹带从第二道山脊线的胸墙废墟一路延伸到岩棚下方的坡面,在途中被新降的雪层覆盖了大部分,但扒开表面雪层后靴印仍然清晰可见。萨拉丁在轻炮阵地的帐篷中看着侦察骑兵用炭笔在羊皮纸上描下的足迹分布图,足迹带的宽度在岩棚下方收窄成了一条仅容单人纵队通过的窄线,窄线的末端消失在岩棚底部的一道垂直岩壁裂隙中。他在图上那道裂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对身后的工兵营长说了一句话:他们缩进了石头缝里。明天拂晓,用三门轻炮轮流轰击岩棚上方的坡面,把积雪震落,让雪崩从上方盖住裂隙出口。
工兵营长在当天夜里把三门轻炮推上了第三道山脊线南侧的一处凸出平台,炮位平台用冻土夯实了三层,炮架底盘用铁桩钉入了冻土层深处。三门炮的炮口统一调到了仰角最大位置,瞄准了岩棚上方那面被积雪覆盖的玄武岩板顶部。工兵在每门炮的炮膛内装填了双倍装药的抛射弹头,弹头内填充了碎石和铁屑作为破片,目标是利用爆炸冲击波把岩板顶部的积雪层整体震松,让雪崩沿岩板表面向下滑落,覆盖整个岩棚和底部的裂隙出口。
塔里克在岩棚北壁的阴影中听到了炮位平台夯筑冻土时传来的断续震动。震动通过山体岩石传导到岩棚北壁后变成一种极低频的嗡嗡声,他用手掌贴着岩壁感受了数息,震动间隔均匀,每次持续约数息后停顿,重复着夯土锤击的节奏。他在黑暗中把右手从短刀刀柄上移开,按在岩棚北壁的岩面上,用指甲沿着岩壁上一道天然形成的纵向裂缝划了一道线。裂缝从岩棚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度可容一只手掌平伸进去,裂缝深处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运动——裂隙后方可能连着一个更深的天然岩洞,深度足以容纳残部所有人。他在裂缝边缘蹲下,把半截引信绳点燃后伸进裂缝中,火焰在绳端燃烧了数息后没有被气流的吹袭吹灭,而是朝着裂缝深处的方向微微倾斜。
他把引信绳收回后吹灭了火头,转身在黑暗中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的肩章。士兵在昏暗中侧过头,塔里克用突厥语说了四个字:石头后面有洞。他带头把岩棚北壁裂缝边缘的碎石扒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的岩壁在向内延伸约数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天然空腔,空腔的顶部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但底部的地面是干燥的沙质沉积岩,没有冰层覆盖。塔里克在空腔入口处用手掌摸了一下地面的沙质沉积层,沙粒在指尖上散开,水分含量几乎为零,说明这个空腔与地表的水系隔绝了数百年甚至更久,从未被雪水渗透过。
他把残部全体在拂晓前撤入了空腔。最后一名士兵在进入空腔后,他用碎石重新封堵了裂缝入口的表面,只留了一道勉强可让空气流通的细缝。三门轻炮在拂晓时分同时开火了,抛射弹头落在岩棚顶部的玄武岩板面上时炸开了三道交错的冲击波,积雪层在震动中沿岩板表面整体向下滑落,形成一片宽约数十丈、厚达数尺的雪崩体,从岩板顶部直泻而下,覆盖了整个岩棚凹陷区和底部裂隙出口的位置。萨拉丁在炮位平台上用望远镜看到雪崩体的底部在裂隙出口处堆起了一道数丈高的雪堆,裂隙出口已经被完全封死。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工兵营长说了一句:炮击结束。雪崩把洞口堵住了。他们要么被闷死在洞里,要么从别的地方钻出来。派两个百人队守住雪堆上方的高处,出来一个射一个。大食工兵在当天正午开始在雪堆上方的高处修筑了六处单人射击掩体,每处掩体配了一支长管火铳和备用的铅弹袋。掩体下方的雪堆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始缓慢沉降,积雪在自重压力下逐渐密实,封堵裂隙出口的雪层从最初的松散粉雪变成了半冻结的冰碴混合体。塔里克在空腔内听到头顶上方雪崩冲击岩石的沉闷响声完全停止后,从碎石缝中看到从裂隙入口透入的光线被雪层完全遮挡,空腔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用短刀在空腔底部的沙质沉积层上刻了一横,作为进入空腔第一天的时间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