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塔里克残部通过隘口出口的最后一刻完全降临。隘口北面的雪原在暮光消退后陷入了一种极低能见度的暗蓝色,雪面在星光下还能看清轮廓,但任何远超过数十步外的移动物体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塔里克在隘口出口外侧的雪地上站住,转身清点了通过隘口的人数——约四百人,比从空腔撤出时少了约二十人,可能是有人在黑暗的雪地中掉队了,也可能是有人在谷地转移时被严寒中的低温拖垮了,他无法在黑暗中逐一确认。他让队伍在隘口北侧约百步处重新集合成单列纵队,准备沿雪原北侧的一条略高起的冰碛垄向西北方向的第四道山脊线继续前进。
骑兵队长在矮丘后方的简易掩体中听到隘口出口处的脚步声停止在约百步处重新整队,他在黑暗中侧耳听着雪地上靴底摩擦积雪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听到单列纵队开始向北侧冰碛垄方向移动时,他低声对掩体中的骑兵们说了两个字:齐射。百支火铳在掩体后方同时开火,铅弹在暗蓝色的星光下呈扇形覆盖了隘口北侧约百步处的整个雪面区域。第一排的铅弹击中了正在纵队中段整队的士兵群,弹头在穿透厚重冬衣后撞入肌肉组织,在体内翻滚变形,出口处的伤口在黑暗中无法看到血迹,只听到中弹者在倒地时发出的闷响,像装满重物的麻袋被从高处扔到雪地上。
塔里克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俯身卧倒在了冰碛垄北侧的坡面上,他脸贴着雪面,感觉到身前和身后各有一条弹道轨迹带着气流擦过,其中一条气流在掠过他的后颈时把颈部的羊毛围巾边缘削断了一截。他在卧倒的姿势下用右手从腰带中抽出那柄被压弯的短刀,刀身在与积雪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金属冷却声,刀刃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线银白色的边缘。他侧过头看到纵队在矮丘方向射击后陷入了混乱——约数十人同时向雪原北侧分散奔跑,其余人在原地卧倒后开始向矮丘方向胡乱射击,铅弹在黑暗中飞向错误的方向,有的打到了隘口出口两侧的岩壁上形成反弹跳弹,反弹的铅弹在雪原上空画出数道扭曲的弹道轨迹,击中了正在奔跑的己方士兵的后背。
骑兵队长在第二轮齐射的间隙中发出了上马追击的命令。骑兵们从矮丘背坡面牵回马匹,在马鞍上以最快的速度装填了火铳的第二发弹药,然后以散开队形从矮丘北侧向雪原上的塔里克残部发起了冲锋。马蹄在雪地上踏出的声响在极低能见度的暗蓝色环境中无法被眼睛捕捉,只能靠声音判断距离和方向,塔里克在冰碛垄北侧的坡面上听着马蹄声从矮丘方向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逼近,马蹄声的数量至少有三四十骑,他让卧倒在原地的士兵以三人一组向马蹄声方向进行跪姿射击,铅弹在黑暗中朝声音来源方向集中发射后击中了冲在最前排的三匹马的胸口和颈部,中弹的马在冲锋中前腿跪倒,骑手从马背上向前方摔落在雪地上,在雪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骑兵队在损失了马匹后从冲锋转为围拢,在距离塔里克残部约数十步处形成了一个稀疏的包围圈,每名骑兵在马上保持火铳装填状态,但不再主动射击,只是围着圈缓缓骑行,用马蹄踩踏积雪时发出的声响来标记包围圈的边界。塔里克在冰碛垄北侧的坡面上靠着垄壁的阴影蹲着,右手的短刀刀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星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色冷光。他在包围圈形成后缓慢地沿着冰碛垄的北侧边缘向西侧移动了约数十步,在包围圈最稀疏的一段处用短刀在雪面上划了一道弧形线标记了突围方向,然后对附近的士兵低声传话——三个字:向西,跑。
他率先从冰碛垄北侧的阴影中冲出,向西侧的包围圈薄弱段全力奔跑,短刀的刀刃在奔跑中划出弧线,用刀背敲击了遇到的第一名骑兵的马腿胫骨,刀背在碰撞金属马镫的瞬间将刀身砸得略微回弯,但刀刃未断。骑兵在马匹受惊抬腿时从马鞍上侧翻落地,塔里克在奔跑中侧身避开了落地的骑兵身体,继续向西侧的黑暗雪原跑去。他身后的残部士兵在听到的传令后陆续从冰碛垄阴影中冲出,以分散的奔跑姿态向同一个方向突围,骑兵队的包围圈在黑暗中无法准确判断奔跑者的数量和方向,火铳在混乱中射击了数发,铅弹击中了几名正在奔跑的士兵的后背和腿部,但多数人在雪原的暗蓝色掩护中冲过了包围圈的西侧边缘,消失在了第四道山脊线方向的更深黑暗中。
塔里克在向西奔跑了一段时间后在一片被风吹平的雪原上停住脚步,转身向后看——身后只有零星几人在同方向的雪地上继续奔跑,其余人要么在隘口出口处被第一轮齐射击中了,要么在骑兵包围圈中未能突围,要么在黑暗中朝着错误的方向跑散了。他蹲在雪原上用短刀在雪面上划了一道横线作为当夜突围的标记,然后站起身,把短刀重新插入腰带,向第四道山脊线方向的黑暗深处继续步行前进。雪原在星光下铺展到视野的尽头,表面除了他自己的足迹之外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风从西北方向的第四道山脊线顶端吹下来,带着比谷地更低的温度和一股近似铁锈的气味——像某种在地质深处被压碎了的古老矿物在风中被吹散了最后一层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