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山脊线北侧的雪原上,塔里克在矮丘发现后的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左肩的冻痂表面出现了一道纵向的新裂缝,裂缝贯穿了整块冻痂的厚度,把肩部的皮肉分成了两半,裂缝底部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组织液,在极寒中迅速结成了新的冰膜,把裂缝重新封死。他在背风崖壁的阴影中坐着,用右手的拇指沿着裂缝边缘的冰膜边缘刮了一圈,把多余的冰碴刮掉,使冰膜表面平整,然后把短刀从腰带中抽出,用刀刃在冻痂表面那一道纵向裂缝的中心位置轻轻划了一下,划出的一线开口让冰膜下方渗出更快的组织液,在开口边缘迅速凝结,形成了一层比周围冰膜更薄、更透的封层,使开口保持了可观察的通道。
他在崖壁阴影中完成了伤口处理后站起身,沿着第四道山脊线北侧的雪线向西走了约半天,雪线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升高,低海拔区域露出了覆盖着干枯苔藓的黑色基岩,苔藓在阳光下干燥得像一层被烤过的绿色纸片,用手触碰时会碎裂成粉末。他在基岩表面看到了一组延伸方向与雪线平行的浅沟槽,沟槽的宽度和深度像用特定间距的犁铧在岩石上犁过,从西侧的地平线延伸到东侧的山脚线,每一道沟槽之间的间距相同,底部光滑如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卵石面。他蹲在沟槽边缘用手测量了宽度,又沿着沟槽的延伸方向走了数十步,发现沟槽的深度在不同位置保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数值,没有自然河床那种随地形起伏而变化的深浅交替,是一条被人工按统一规格切割出来的长距离引导槽,像是用来固定某种绳索或管线的地面锚固结构,沿着第四道山脊线北侧的坡脚线以水平方向贯穿整个雪原带。
他沿着沟槽的走向向西继续行走了一段时间,在沟槽末端收窄成一道只有手掌宽的浅沟后消失在一处从地面隆起的岩石台地边缘。台地的顶面平整得像被切割机削过,面积约可站百人,台地边缘的岩石侧面刻着一排与隘口壁画相同的长矛队列图案——队列中的长矛方向统一指向台地中央,矛尖汇聚在台地中央的一个圆形凹坑中,凹坑的直径约一臂,深度约一肘,坑底填满了细碎的黑色砂粒,砂粒中夹杂着少量与石破军在戈壁碎片底面看到的弧形刻痕相似的金属颗粒。
塔里克在凹坑边缘蹲下,用手掌伸入坑底的黑色砂粒中抓了一把,砂粒在指缝间流过时金属颗粒刮擦皮肤的感觉像细密的沙纸,他把金属颗粒从砂粒中挑出几粒放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看——颗粒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带有在高温下快速冷却形成的流线纹,与咸海戈壁中的锡釉层碎渣相似,但比重更大,在掌心中明显比同体积的普通砂粒重。他在凹坑底部用短刀的刀尖挖了约一掌深,在坑底以下发现了第二层砂粒——颜色从黑色变为暗红色,颗粒尺寸更小,像被研磨过的铁锈粉,铁锈粉中嵌着数片拇指盖大小的银白色金属薄片,薄片的表面没有氧化痕迹,在阳光下反射出与康沃尔矿脉中那条潮银细线相同的珍珠母光泽。
他把银白色金属薄片从铁锈粉中逐一挑出,一共挑出了五片,每片的大小和厚度均匀,边缘有一道被切割过的直边,像是从一张更大的金属板上用剪床裁切下来的标准尺寸样品。他在薄片边缘的直边上看到了一组用钢模压印的数字编号——与04号水文测绘站盒盖上的威尼斯文编号格式相同,但数字的排列顺序不一致,像是同一套冲压设备制作的同类产品标记。他把五片薄片用短刀在冻土上划出的浅坑中并排摆好,用炭笔把每片上的编号描画在羊皮纸上,然后重新把薄片收回腰带夹层中,用油布包裹后与隘口双螺旋平板的描图纸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后沿着台地边缘走了半圈,发现台地北侧有一道向下倾斜的石阶,石阶的踏步经过长时间的使用已经被踩磨成了光滑的弧面,弧面的深度在不同的踏步上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踩踏凹槽,使每级踏步的中部比两端低了约半指。他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数十级,石阶尽头是一道被坍塌岩石部分堵塞的拱门,拱门的石材结构与隘口壁画、岩丘基岩和矮丘墙体属于同一批建造活动,门楣上刻着一行用螺旋线字母组成的铭文,铭文的长度约三掌,每个字母的外形像一段被拉伸过的螺旋线片段,曲率从字母的起点到终点均匀变化,没有硬折角。
他在拱门前侧身挤过坍塌岩石的缝隙进入了拱门内侧的空间,空间是一个约数丈见方的石室,室顶的高度让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立时头顶离顶部还有约两臂的距离,四壁的墙面磨平过,用与岩丘基岩相同的深色颜料画着多幅壁画。其中最大的一幅壁画占据了整面东墙,画面上描绘了一条纵向的波浪线从画面上方垂直降落到下方的一排横向平行线之间,波浪线的波峰与横向平行线的交叉点处各画了一个实心圆点,把波浪线与平行线网格的连接点标注成了一组坐标式的节点图。画面的右下角画着一个与隘口双螺旋平板相同的双螺旋符号,但螺旋线的圈数更多——从圆心向外旋转了约七圈,在第七圈的边缘处与一幅地形的简图相接,地形图上用虚线标出了三条从不同方向汇聚向同一个星形标记的路线。
他在壁画前坐在地上,从内袋中取出羊皮纸和炭笔,把东墙壁画上的波浪线与横向平行线网格的构图逐线逐点描画了下来,在每一个实心圆点的位置旁边标注了相对坐标。他在描到波浪线末端与横向平行线的最后一个交叉点时,看到画面右下角双螺旋符号的第七圈边缘有一条用比主颜料更淡的颜料补画的小字注释,注释的文字与拱门铭文同属一种螺旋线字母体系,但字形更小、排列更密集,像是后来的人在原画下方添加的补充说明。他用炭笔把注释的每个字母也描了下来,虽然无法解读含义,但他知道这些字母的形状和组合规律与康沃尔矿脉中那条潮银细线在显微镜下呈现的晶界纹路在几何结构上高度一致——语言和矿物在同一片地质空间中共享着同一种形成规则,像是写字的笔和写出笔划的材料来自同一个深层矿脉的同一个矿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