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东南方向的开阔海域,探海号在完成七号柱体电化学测量后的当天夜间,焰晶声呐在六枚外围标记节点与柱体之间的张力网覆盖区域内部捕捉到了一组新的运动信号。信号的移动速度极快,远高于任何威尼斯水下舰艇编队的巡航速度,航线呈不规则的锯齿形,像是在张力网内部进行某种高速避障测试,信号经过的位置在声呐屏幕上留下一串间断的光点轨迹,每个光点之间的距离不等,光点亮度在每次出现时都有所衰减,像是某种在运动中持续释放能量或物质的物体。
沈确在艉楼上连续追踪了这组锯齿形信号一段时间后,发现信号的移动路径有一个规律——它始终在张力网六条收拢线的内侧以与每条线保持大约相同距离的方式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轨迹,轨迹的顶点每次都与六枚外围标记节点中的一枚相邻,像是沿着网内部的一条预置路径进行固定路线的循环运动。他在声呐屏幕的空白区域画了一个与探测到的六边形轨迹重合的几何图,图上轨迹的每条边长度不等,与六枚节点之间的间距不成整数倍关系,说明这不是机械固定的回路扫描,而是一种根据实时感知环境条件动态调整路径的生物性运动——可能是某种以潮银沉积层为食的深海生物在被六枚节点围成的空间内觅食。
他在日志中记录了锯齿形信号的运动周期和路径几何参数后,让声呐操作员把增益调到最低限度,只接收最强的回波信号。在增益降低后的显示模式中,那个锯齿形信号在屏幕上的光点从模糊的斑块变成了边缘清晰的回波脉冲,脉冲的宽度与七号柱体的主动回波宽度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物体的次级回波在张力网内部的多次反射中被声呐捕捉到了——不是独立的生物性运动信号,是七号柱体本身在潮银沉积层发生某些状态变化时产生的弹性波在张力网结构中被反复折射形成的多次回波序列,在低增益模式下显现出了一系列连续的脉冲群。
他把多次回波序列的时间间隔与七号柱体当天白天采集的电化学数据做了时间对齐,发现回波序列的脉冲频率峰值出现在柱体周围负电位异常区的数值变化幅度最大的时间段内,与郑平分析报告中提到的“潮银沉积层的动态平衡反应受到电化学状态变化的调制”一节相吻合。柱体表面的潮银沉积层在与矿脉导通形成的电化学回路中,每当海底潮银矿脉的溶解速率发生涨落时,柱体表面的沉积层就会发生对应的厚度微调,微调过程中沉积层晶体结构重新排列释放的弹性应变波在张力网结构中以多次反射的形式向外传播,在声呐屏幕上被误读为高速运动信号,实际上只是七号柱体的潮银沉积层在海水电化学环境的日夜节律中像呼吸一样地反复膨胀和收缩。
他在日志的当天末尾页写下了一条总结:“七号柱体表面的潮银沉积层在昼夜电化学节律中存在厚度和晶体结构的周期性变化,变化幅度在潮银沉积层的自修复机制调控范围内,不会导致沉积层的完整性受损。该周期性变化产生的弹性波在张力网结构中形成多次反射序列,与生物性运动信号或机械性扫描信号有较高的声学相似性,但本质上属于潮银矿脉与柱体之间的电化学耦合产生的自然波动现象。威尼斯人选择将测绘网络的主锚定桩设置在该位置,可能正是利用了这种自然波动的规律,使整个测绘网在被海底矿脉的电化学活动持续驱动的同时,还能在不需要外部能源输入的情况下持续产生可被主动声呐探测到的周期性参考信号,为水下舰艇编队提供一种天然的时间基准信号源。”
他在写完总结后走出通信室站到艉楼围栏前,凌晨的海风把海面吹成一层层的白色浪脊,浪脊在星光下像一把把被摊平在海水表面的银灰色梳齿,从六枚外围标记节点的方向向探海号的船底方向一排排地涌来。那些浪脊每一道都在抵达船底时改变了波浪的传递方向,像是被某种来自海底的力场在触底后重新折射了一次,把好望角东南方向的表层海流在每个夜间的固定时段都变成了一个以七号柱体为中心的向心涌浪系统,使任何进入该区域的船只都面临着自然海流与人工张力网合力形成的双重航道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