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7章 咸海的铁炉膛(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969 字 19天前

咸海北岸冬营王帐内,策妄阿拉布坦在石破军离开后的第二天把巴特尔叫到帐中,让他把从戈壁铁器碎屑区捡回的那些波浪形锯齿碎片和从干涸河道金属板边缘描画的螺旋铭文纸卷在火堆旁展开。巴特尔把纸卷摊开在火堆前方的羊毛毯上,用短刀的刀尖压住纸卷边缘防止卷翘,然后从腰带中取出那几块从戈壁带回的锡釉层碎渣碎片摆放在纸卷旁边的地面上。纸卷上的螺旋铭文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与现场观察时相同的几何结构——每条弧线的曲率变化均匀,字母之间的间距从纸卷起点到终点保持恒定,像是用同一套模板在连续运动的滚轴上印出来的不间断序列。

策妄阿拉布坦坐在火堆对面的羊皮垫上看了很长时间那些螺旋铭文的弧线走向,然后伸手从地面拿起一块锡釉层碎渣碎片,把碎片的波浪形锯齿边缘与纸卷上的螺旋弧线并排放置。锯齿的波峰间距与螺旋弧线的曲率半径在视觉上呈现一致的数量级,像是同一把刀在不同的材料表面上以不同的进给速度留下的切痕。他在对比完成后让巴特尔把锡釉层碎渣碎片和螺旋铭文纸卷一起收起来放进帐篷侧面的铁皮箱里,铁皮箱的箱盖上用铁钉钉着一块从旧火铳枪管上切下的铜锌合金片,合金片的表面也有一道弧形刻痕——与隘口双螺旋平板上同心圆纹饰的曲率相同。

巴特尔在把纸卷和碎渣碎片放入铁皮箱时把铁皮箱盖上的铜锌合金片边缘侧翻了一下,露出了合金片背面用钢模冲压的一行小字,字迹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其中几个字母的轮廓与拱门铭文螺旋线字母表中对应位置的字形匹配。他让策妄阿拉布坦看了一眼合金片背面的冲压字迹,策妄阿拉布坦在火堆的亮光中辨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母的完整形态——双螺旋符号第七圈边缘那道淡色注释的最后一个字母,收尾的“终点”符号,与石破军在荒漠金属板环带铭文中描画的收尾字母形态一致。铁皮箱盖上的这块旧火铳枪管切片,它的制造年代可能远比奥斯曼使节进入准噶尔草原的时间要早得多,它的背面隐藏的那行冲压字迹才是它的真实身份标识,正面的弧形刻痕只是被后来的人用同一把刀在更晚的时代刻上去的复制标记。

策妄阿拉布坦在火堆旁坐了整夜没有睡觉。他在黎明时分站起身,让巴特尔带着铁皮箱去通知部落中所有会打铁的人,在储水池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一座新的熔炉,把铁皮箱内的所有锡釉层碎渣碎片、旧火铳拆解件、以及从戈壁干涸河道中收集的所有波浪形锯齿金属片全部投入熔炉中重新熔炼。他在对巴特尔说完这个命令后在王帐门口站了一段时间,看着储水池方向的蒸汽水泵铜管在晨光中喷射出的白色汽柱上升后凝成的雾幕,然后转身回到了帐篷内,在火堆余烬旁边的羊皮垫上坐下,闭着眼睛等他想要的熔炼结果在熔炉膛中完成。

巴特尔在当天正午前召集了部落中所有会打铁的人,在储水池南侧的空地上用当地出产的砂岩块砌了一座高及腰部的熔炉,炉膛内壁涂了一层用黏土和旧火铳药渣混合成的耐火涂层,炉底垫了一层从储水池上游沟渠底部挖出的细沙。他把铁皮箱内的碎渣碎片和金属片全部倒入炉膛中,在炉膛顶部架起了从咸海商人处换来的风箱,以蒸汽水泵的余热作为预热风源,把风箱吹入的空气在进入炉膛前先通过一段盘绕在蒸汽铜管外壁的预热管加热到接近沸水的温度,使炉膛内的燃烧温度比自然风供应时高出将近数成。

熔炉在午后达到了足以熔化铜锌合金的温度。铁皮箱内的金属片在高温中陆续软化、流动,在炉膛底部汇成一汪暗红色的金属熔液,熔液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锡釉层残渣,残渣在熔液表面形成了与石破军在戈壁看到的波浪形锯齿碎片形态完全一样的凝固硬壳。巴特尔用一把长柄铁勺把熔液表面的锡釉层残渣撇除干净,露出下方纯净的铜锌合金熔液,然后把熔液倒入预先在沙地上挖好的一组浅槽中,让熔液在槽内冷却成扁平的金属锭。金属锭在冷却后呈现出均匀的铜黄色,表面没有夹渣或气泡,像是把旧火铳的碎片重新熔炼后去除了一切杂质,还原成了铸造前的原始合金状态。

策妄阿拉布坦在黄昏时来到熔炉旁,蹲在冷却后的金属锭旁边用手掌贴着锭面感受余热的散发速度。锭面的温度从烫手降到可以触摸的时间比普通铜锌合金锭长了一倍多,传导的热量沿着锭面的纹理方向从中心向边缘以不等速的方式扩散——纹理方向的热传导速度更快,像是金属锭在冷却过程中保留了旧火铳枪管在初次铸造时形成的某些微观结构记忆,在熔炼和再凝固后仍以方向性的热传导差异在锭面上标记了铸造时的金属流动方向。他在锭面纹理方向与隘口双螺旋平板主螺旋线的走向一致的区域内用手指沿着热传导较快的方向画了一条线,然后用短刀在线的末端刻了一个小点。这个点指向咸海东南方向,位于干涸河道金属板与窄谷投影交汇点的南侧约半天马程的位置,与石破军在沙面上画的方位图上的相交点在几何位置上相距不到数里——咸海东南戈壁的地下,那座被商队向导称为古老矿场的入口,它的精确位置就在这道被熔炼后的旧火铳金属所携带的铸造记忆指向的沙层下方,埋藏了可能比巴耶济德的火铳更古老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熔炼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