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海北岸冬营储水池边的熔炉在连续运转数日后冷却了。巴特尔把冷却后的铜锌合金金属锭从沙槽中取出,共铸出了六块形状相近的长方体锭块,每块的长度约一臂,宽度约一掌,厚度约两指,锭面的表面在冷却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暗黄色氧化膜,氧化膜在阳光下呈现出与旧火铳枪管内侧锡釉层相似的波浪形流动纹路。他用短刀在每块锭块的末端刻了一个序号,从一至六,然后把锭块按照序号顺序排在储水池边的空地上,用蒸汽水泵的余热在锭块下方垫了一层干草和木炭点燃预热,使锭块在温水般的持续加热中缓慢释放铸造过程中锁在金属晶粒之间的残余热应力。
策妄阿拉布坦在第二天清晨来到储水池边,蹲在六块锭块排成的序列前方,用手掌从第一块锭块的表面开始依次触摸到第六块锭块。每块锭块的表面温度在持续预热下都保持着大致相等的温热,但在手掌从第一块移到第六块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每块锭块之间的热传导速率的细微差异——第一块的热量从掌心到手背的传递速度最慢,第六块最快,像是金属晶粒的排列方向在六块锭块之间随着铸造序号发生了逐级的变化。他在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的位置停住了手掌,掌心下的热传导速度在这一位置出现了跳跃式的突变,像是金属晶粒的排列方向在铸锭的体积中从一种取向突然翻转到了另一种取向,形成了类似石室金属板表面虹彩条纹之间的界面那样的结构分界。
巴特尔在策妄阿拉布坦停住手掌的位置用短刀在锭块之间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然后取出从康沃尔矿区带回的那枚潮银球状体放在线的一侧。球状体在与锭块表面接触后,球体的金属镜面表面反射出了一道从第一块锭块流向第三块锭块方向的热辐射带,热辐射带在到达第四块锭块的边缘时被折射弯曲,折向第六块锭块的方向——像是金属晶粒取向的突变界面在铸锭之间形成了一条光学折射率变化带,把球体表面反射的热辐射图像在空间中投影成了一幅地下热流分布的微缩模型。这幅模型显示在咸海东南方向的地下,存在着与六块锭块的热传导速率差异相同的多层热流界面,界面的深度从浅到深以阶梯状的方式向正南方向延伸,像是地下的古老矿脉或熔岩通道在冷却过程中形成的层状构造,在数百年后的地表环境中以热传导速率的细微差异的形式被六块重新熔炼的旧火铳金属锭忠实地记录并复现了出来。
策妄阿拉布坦在热辐射图像的投射方向上用短刀画了一条从储水池指向正南方向的直线,直线穿过干涸河道的弧形转弯内侧,直指那道被商队向导称为古老矿场的可能的入口方向。他在画完直线后站起身,让巴特尔把六块锭块按照序号顺序重新装入铁皮箱中,铁皮箱盖上的旧火铳枪管切片背面那行冲压字迹在持续预热后表面的氧化层部分剥落,露出了更多被覆盖的字母轮廓——一串与康沃尔矿脉中潮银细线边缘压印编号相同格式的数字序列,首尾相接,沿着枪管切片的弧形边缘排列成一行。巴特尔在铁皮箱盖上用短刀把剥落后的冲压字迹完整描画在羊皮纸上,发现这串数字序列与他在康沃尔矿井底部那条银白色细线边缘用放大镜看到的压印编号在数值排列规律上存在着一一对应的映射关系——咸海戈壁与康沃尔矿区的地下矿脉,在被不同时代的冶金者分别开采时,各自留下了以同一套编号体系标注深度和品位的作业记录,像是同一条矿脉在大陆的两端以不同语言同时写下了同一本账簿,用铸造时的金属流动方向和热辐射图像在数百年的间隔期后重新对准了那条被沙层和雪原覆盖的古老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