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的晨雾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灰白色的厚毯,把出海口方向的所有航船轮廓都吞没在朦胧中。石破军蹲在干船坞边缘的铸铁平台上,膝盖紧贴着平台表面,那股从咸海方向传导而来的低频振动透过铸铁层的金属晶格传递到他的髌骨,持续而稳定。他在平台上蹲了一整夜。振动在黎明前的海风中丝毫未减,反而随着泉州湾潮位的上升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铁十字系统在完成了全链路连接后,其内部的机械振动正在以潮汐为周期进行幅度调制,使靠近海洋的终端节点在涨潮时接收到比退潮时更强的信号。
方海从承平港方向在当天清晨抵达了泉州船坞。他沿着干船坞的铸铁阶梯走下坞底时,靴底在阶梯表面踩出的脚步声被干船坞的弧形壁面反复折射,叠加成一片与石破军感受到的振动频率完全相同的多重回声。他走到石破军身边蹲下,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后平贴在铸铁平台表面,在接触平台金属的瞬间他的手指感受到了与石破军膝盖相同的低频脉动。他在感受了约十息后收回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刚从承平港收到的加密电文递给了石破军。电文的内容用汉文写成,开头标注了发件方“承平港深海材料科·郑平”,正文只有三行字:“好望角东南方向海底潮银沉积层在七十二个时辰前接收到一波持续低频振动信号,信号频率与咸海竖井底部导杆稳定嗡鸣频率一致。该信号在到达好望角海底后,沿矩形金属结构物与七号柱体之间的海底潮银矿脉向南传导了约数百里,在一条未被标注的海底山脉北侧被一个新安装的水下接收器捕获。接收器的安装方标记为‘北非联合勘探公司——泉州深海材料科附属实验车间·郑平’。好望角海底的潮银矿脉正在以与铁十字系统相同的频率向整个地中海和印度洋方向广播一组机械振动信号。”
石破军在读完电文后把纸张放在铸铁平台表面,用短刀压住纸角防止海风吹走。他站起身走到干船坞边缘,向泉州湾出海口方向望去,晨雾中隐约可以看到泉州造船学堂实训车间的烟囱在出海口方向冒出的白烟,白烟在无风的海面上笔直上升后在约数丈高度被一股东南方向的气流切断,形成了一截断断续续的烟柱。泉州船坞干船坞中的新船龙骨在完成铆钉更换后已经进入了下水前的最后准备阶段,龙骨侧壁的铆接线在温度平衡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深灰色氧化膜,像是整艘船在与咸海方向的振动信号进行了数日的共振耦合后,其金属结构已经与铁十字系统的基准频率形成了一种不需外部能源输入的相位锁定状态。
方海在干船坞中站起身后向承平港方向发了一条加密指令,要求承平港的灯塔站用焰晶通信器向好望角方向的探海号转发一条新的命令:取消原定好望角方向的所有常规巡逻任务,探海号即刻转向大西洋中脊第三航标站方向,与归义号在该航标站会合后组成双舰编队,沿中脊航线向南巡航至好望角东南方向矩形金属结构物所在海域,抵达后在该海域进行水下终端设备的全面检查。他在指令末尾加了一行补充说明:“好望角东南方向的水下终端设备可能已经接收到了铁十字系统启动后的持续振动信号,如果该信号在接收后未经处理直接向外广播,可能会被地中海和印度洋方向的其他势力截获。在泉州方向的增援舰队抵达好望角之前,探海号需要完成对该终端设备的数据封存和信号屏蔽处理。”
石破军在方海发完指令后,把压在电文上的短刀收回腰带,沿着干船坞的铸铁阶梯走上了坞顶平台。他在平台边缘停住脚步,向泉州湾出海口方向再次望去,晨雾中那一截被东南风切断的烟柱已经消散在了海天交界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正在进入泉州湾的远洋商船队。船队的数量约二十艘,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从大西洋中脊航标线运回的脊银和潮银矿石,像是泉州造船学堂在完成了铁十字系统的信号接收后,通过海上运输渠道将好望角方向采集的矿物样本运回了泉州港的矿石分拣站,使铁十字系统的机械振动信号在被探测到后不到数日内就已经触发了从好望角到泉州的整条潮银供应链的物流调动。
方海在石破军走上坞顶平台后,也站到了平台边缘,在晨风中向泉州湾方向凝视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探海号在大西洋中脊与归义号会合之后,下一步的航向不会是好望角。郑平在承平港的实验室里已经算过了好望角方向水下终端设备的信号广播范围和覆盖方向,如果铁十字系统的振动信号被终端设备正常广播,覆盖范围会在数日内向西传导到加勒比海方向。探海号和归义号沿中脊航线的南下航行只是一次掩护,真正的目的地是加勒比海方向的那座石城人留下的旧航标站。石城人当年在石之门的铜钥匙上刻下的螺旋线标记,与铁十字系统的螺旋线字母铭文在几何结构上存在同源性。加勒比海方向的潮银矿脉可能已经以与好望角相同的方式接收到了铁十字系统的振动信号,并在那座旧航标站下方的海底沉积层中形成了新的潮银沉积层。”
石破军在听完方海的话后,在干船坞边缘的铸铁平台上用短刀刻下了一道从泉州湾出海口指向加勒比海方向的弧线,弧线的末端与石城人旧航标站在海图上的坐标位置重合。他在弧线末端加了一个与咸海竖井底部铁十字形符号中心相同的点状标记,然后在点状标记旁边刻下了一行小字:“铁十字系统的振动信号已经传到了大西洋的另一边。海面上看不见浪,但海底的潮银矿脉已经在以同一种频率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