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托利亚东部山地第四道山脊线以北的雪原上,最后一场暴风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撕开了天幕。塔里克蹲在那道被白毛风抹平的冰壳裂缝边缘,左肩的冻痂在持续数日的低温中已经变成了一层暗灰色的硬壳,硬壳的边缘与羊毛毡冻在一起,每一次抬臂都能听到纤维撕裂的细碎声响。他身后约二百人蜷缩在风蚀洼地的北壁下方,手中的永昌铳枪管裹着从尸体上剥下的布料,防止金属在极寒中冻裂。
萨拉丁的追兵在三天前越过了第三道山脊线的隘口,兵力约四千人,由工兵营和轻骑兵混编组成,在雪原上拉出了一道约一里宽的搜索扇面。塔里克残部从第二道山脊线撤退时的四百余人,在连续数日的雪地行军和零星交火中已经减员到了不足二百人,其中半数还带着不同程度的冻伤或伤口,能够正常战斗的不到一百人。但塔里克在这片雪原上走过的每一道沟槽、每一处冰裂缝、每一座被风吹出的雪丘,都在他的羊皮纸上留下了等距的标记——那些标记的间距与咸海竖井壁螺旋线标记圈的圈间距一致,像是他在用铁十字系统的节奏重新测绘这片雪原的地形。
他沿着冰壳裂缝的边缘匍匐向前爬了约二十步,在裂缝尽头的一块半埋在雪中的玄武岩碎屑后面停住,用右手把那柄被压弯的短刀从腰带中抽出,刀刃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反射出一线银灰色的冷光。他透过碎屑上方的缝隙向北侧雪原望去,萨拉丁的搜索队已经在约半里外展开成了一道稀疏的散兵线。士兵们穿着厚实的白色羊毛斗篷,在雪地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他们手中长管火铳的枪管和矛尖在晨光中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散兵线的宽度约一里,每名士兵之间的间距约十步,像是萨拉丁在追到第四道山脊线北侧后改变了搜索战术,以散兵线的方式压缩雪原上的搜索死角,确保塔里克残部无法从任何方向突破合围。
塔里克缩回碎屑后面,把短刀插回腰带,用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道从散兵线中段向西北方向延伸的弧线。他知道萨拉丁的散兵线在展开后会在两翼留下巡逻骑兵作为机动补位,但中段是兵力最集中的区域,也是指挥官最不可能预料到残部会从中段正面突破的方向。他沿着弧线在雪面上又画了三个等距的圆点,每个圆点的间距与咸海竖井壁螺旋线标记圈的圈间距相同。这三个位置是他在之前数日侦察中确认的三处冰壳裂缝网络最密集的区域,冰层下方是深度足以让骑兵摔倒的冰裂缝网络,但雪面上的积雪层在夜间重新冻结后形成了一层足以承载步兵快速通过的硬壳。如果残部以单列纵队的方式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通过这三处裂缝网络的边缘,在硬壳表面留下极轻的足迹,那么天亮后萨拉丁的搜索队只会看到一道在雪面上几乎不可见的浅痕,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残部的突破方向和速度。
他在雪面上刻完三个圆点后,沿着冰壳裂缝的边缘爬回了风蚀洼地。洼地北壁下的士兵们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动作。最靠近塔里克的一名年轻士兵——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的冻疮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双手握着一支永昌铳,铳管的裹布已经被冻成了硬壳,但他仍然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枪管侧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手中的武器仍然能够正常使用。塔里克蹲在他身边,用短刀的刀背在冻土上敲了两声短音和一声长音,这是向全体残部发出的准备转移信号。年轻士兵在听到信号后站起身,把永昌铳横在胸前,侧过头看了塔里克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残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单列纵队的形式从风蚀洼地的北侧边缘出发。塔里克走在纵队的最前端,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提着一盏用油布和铜片制成的防风灯,灯芯只有一丝微弱的焰光,在极寒的空气中几乎看不见,但足以让身后的士兵在黑暗中保持约一步的视距。队伍在冰壳表面的硬壳上踩出的脚步声被风的声音掩盖了,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像猫在雪地上行走,硬壳在靴底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很快就被北风呼啸的声音吞没。
第一处裂缝网络位于出发点以北约半里处,冰壳表面的硬壳在这一段厚度不均匀,靴底踩上去时偶尔能感觉到下方冰层传来的低频回响。塔里克在裂缝网络边缘停住了脚步,用短刀在冰壳表面轻轻刮了一下,刮下的冰屑在星光下呈现出与咸海竖井壁螺旋线标记圈间距相同的等距晶纹。他把防风灯举到齐胸的高度,向后方的队伍发出了继续前进的短促信号,然后以更慢的速度跨过了裂缝网络边缘的第一道冰裂缝。裂缝的宽度约一掌,深度在星光下看不到底部,但冰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雪面硬壳,在塔里克的靴底踏上去时发出了持续约一次呼吸时间的承重声。他跨过去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了约五步,然后停下来侧耳倾听裂缝内部的回音——回音的长度与咸海竖井底部框架网格节点的余音一致,像是这片雪原的冰层在冬季的收缩应力中形成了与铁十字系统同频率的应力波,在受到外力时以相同的节奏释放着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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