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听完柳如霜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
盘龙扳指。
那是皇族的标志。
整个大胤,有资格佩戴盘龙扳指的,只有李破和他的儿子们。连旁支宗室如周王这般的,也只是在正式场合才能佩戴,私下里并不敢随时戴着。
而钱通,一个管事,竟然戴着盘龙扳指?
“殿下,”柳如霜说,“妾身绝对不会看错。那扳指的雕工极精,形制规整,绝非仿品。”
李继业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在想一个问题——钱通哪来的盘龙扳指?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那扳指是周王赏赐的。但盘龙扳指象征皇族身份,赏赐给一个下人,本身就于礼不合。更何况钱贵已经犯下刺杀亲王的死罪,钱通还敢戴着这扳指招摇,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钱通不蠢。
那他为什么有恃无恐?
“石头。”李继业停下脚步。
“在。”
“你派人去查一查周王府的底。”李继业说,“查查周王这些年,和哪些人走得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往来。”
石头应声出门。
李继业又对柳如霜说:“如霜,钱通明天要来见我。到时候,你暗中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李继业的目光微冷,“玉玲珑前辈教过你察言观色的功夫,这方面我不如你。”
柳如霜点头:“妾身明白。”
第二天午后,钱通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须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只有见到他那双手时,才会注意到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年轻时做过粗活的痕迹。
“草民钱通,叩见秦王殿下。”钱通跪地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起来吧。”李继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钱通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钱总管。”李继业开门见山,“你侄儿钱贵,指使他人假扮佃户,意图刺杀本王。按律当诛九族。你知不知道?”
钱通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回殿下,草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草民斗胆,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钱贵所犯之罪,草民不敢求情。”钱通的声音很平稳,“但草民愿以周王府江南所有田庄的账册,换钱贵一条命。”
李继业看着他。
这老头儿倒是直接,上来就摊牌了。
“钱贵犯的是死罪。你拿什么换?”
“周王府在江南五府共有田庄三十七处。”钱通说,“草民手里有这些田庄的全部账册,包括实际的田亩数、历年的收成、以及赋税减免的情况。”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和其他几家王府、国公府之间往来的所有书信。”
李继业心中一震,但面上纹丝不动。
“书信?什么书信?”
“关于如何隐匿田产、如何统一口径、如何应对朝廷清查的书信。”钱通说,“这些书信里,涉及的可不止周王府一家。”
“还有谁?”
钱通看了一眼左右,没说话。
李继业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柳如霜站在身后。
“现在可以说了。”
钱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两个名字。
“定国公石牙的儿子石勇。安远侯冯小宝。”
李继业的手微微握紧。
定国公石牙,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石牙在北境镇守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可是他的儿子石勇……
石勇是石牙的独子,自小在京城长大,养尊处优。石牙常年在外带兵,对这个儿子疏于管教。石勇的名声,李继业早有耳闻——仗着父亲的功劳,在京城横行霸道,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
“石勇也牵涉其中?”李继业沉声问。
“岂止牵涉。”钱通说,“定国公府在江南的田庄,比周王府还多。石勇通过冯小宝的关系,在江南购置了大量田产,全部挂在定国公府的名下。每年逃税的数额……”
他顿了顿:“不在周王府之下。”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屋子里能听见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和钱通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李继业问。
“因为草民想活。”钱通说,“草民在周王府当了一辈子奴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这次不一样——殿下是来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定国公府、安远侯府,哪一个不能保你?”
钱通苦笑:“殿下说笑了。在他们眼里,草民不过是一条狗。出了事,第一个被杀的就是我。我侄儿钱贵,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抬起头,看着李继业:“殿下答应保我不死,草民才敢来。若殿下食言,草民的账册,一把火烧了就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要挟了。
但李继业并不生气。他甚至有些欣赏这个老头的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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