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军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身前是一块覆满白雪的岩石,岩石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河谷,谷中有几顶帐篷,袅袅炊烟在风中飘散。
这里是阴山以北,已经出了大胤的实际控制线。按规矩,北境军通常不会深入这么远。
但石破军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盯人的。
三个月前,石头做了一个决定:在北境建立一支专门的斥候队伍,负责深入草原搜集情报。这支队伍的名字叫“北境之眼”,而石破军,就是这支队伍的第一任队长。
这是他主动请命的。那天他在父亲帐外站了一个时辰,等石头议完事出来,他单膝跪地说:“爹,让我带‘北境之眼’。儿子在草原上长大,骑术不比草原人差,闭着眼都能在雪地里找路。您让我追了一年兔子,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帐,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扔在石破军面前:“这把刀是你刘爷爷送我的,跟了我二十年。带上。活着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石头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石破军趴在雪地里,用千里镜观察着河谷中的营地。他身后跟着五个同样年轻的斥候,都是北境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能在雪地里趴一天不动窝。
营地里有大约五十个草原骑兵,帐篷却搭了八十多顶。这不对。多出来的帐篷是给谁准备的?
“队长,你看那边。”身边一个叫常盛的斥候低声说。常盛是石头老部下的儿子,和石破军一起在北境长大,两人情同兄弟。
石破军顺着常盛指的方向看去。营地最深处有一顶帐篷与其他不同——四四方方,顶部有烟囱。这种帐篷他在黑水城外见过,那是罗斯人的帐篷。
“罗斯人。”石破军低声吐出三个字。
常盛瞪大了眼:“阿史那骨力真跟罗斯人搞到一起了?”
石破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观察。自从费奥多尔使团入京之后,朝廷对罗斯的态度是拉拢为主,李继业亲自坐镇与费奥多尔谈盟约。但如果罗斯一面跟大胤谈盟约,一面又暗中资助阿史那骨力,那这个盟约就是个笑话。
必须拿到证据。石破军把千里镜递给常盛,低声交代了几句。他需要更靠近观察,直到能看见那顶帐篷里进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夜幕降临,石破军带着常盛两人继续在雪地里爬行。到了距离营地只有五十步的一处灌木丛,石破军再次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他看清了——一个罗斯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在篝火边点燃烟斗,火光映出他深陷的眼窝和棕色的胡子。这个人不是费奥多尔。费奥多尔在长安,这位是另一个罗斯人。
篝火边还坐着阿史那骨力手下的一个千夫长,两人用突厥语交谈着。石破军懂突厥语,但因为距离太远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火铳……下个月……价钱……”他把听到的词默默记在心里,继续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里,石破军带着斥候队跟踪这支草原骑兵。他们发现这伙人押运着十几辆大车,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车里装的东西很沉。石破军判断,如果车里装的是罗斯人提供的火器,那阿史那骨力手里的罗斯火器恐怕已经不在少数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石破军策划了一次夜间潜入。他和常盛两人摸进营地,撬开一辆大车,常盛借着月光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朝石破军比了个手势——是铳,至少二十支。
石破军抽出短刀,从箱子角落撬出一支短铳,又把箱子盖好、钉子原样插回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他潜入的目的不仅是确认货物,更是要带回一件实物作为证据,否则光凭一句“北境之眼看到罗斯人与草原人交易火器”,说服力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可验证的信物——比如罗斯人外销火铳上的特定铭文,或者某种大食与草原都造不出的零件。
与此同时,草原人的帐篷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朝大车方向走来。石破军拉着常盛闪到车后,屏住呼吸。那人走到车前,查看了一下绳索,用突厥语骂了句“这鬼天气”,然后转身回去了。
两人退出营地,连夜赶回黑水城。
天亮时,石破军站在石头面前,手中握着那柄短铳,将河谷中的发现和自己的判断一一禀明。石头拿起短铳翻看片刻——铳管上的铭文是罗斯文。他放下短铳,沉默了很长时间。
“破军,这件事关系重大。”石头的声音低沉,“这关系到我们与罗斯是结盟还是开战。你确定没有看错?”
“爹,铳在这里,是儿子亲手从箱子里撬出来的。营地里确有罗斯人在向草原人卖火器。”
石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兔子都射不准的少年了,他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斥候队长,能深入敌后带回关键情报,能在最危险的环境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好。”石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连夜写了一封急报,连同那柄短铳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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