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雾海孤帆(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803 字 1个月前

承平二年五月,南海南部。

方海的侦察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个月。从泉州出发,经占城、暹罗,穿过赤道无风带,进入南海南部海域。五艘快船都是东海舰队中最快的型号,船身修长,吃水浅,适合近海航行。但南海南部与东海不同——这里没有成串的岛屿可以做导航参照,海面上常常起雾,雾浓的时候连船头都看不见。

方海站在船首,举着千里镜试图穿透浓雾,但镜片里只有一片灰白。这片海域的雾与东海不同——东海的雾是清晨和傍晚的辐射雾,太阳出来就散了。这里的雾是平流雾,从海面上蒸腾起来的水汽遇到南下的冷空气凝成浓雾,能持续好几天不散。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黏,方海肩上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隐隐作痛——楠木正成留下的那道伤疤仿佛一个湿度计,雾越浓,痛得越厉害。

“将军,前方暗礁!”了望哨在桅杆上大喊。

方海猛一挥手:“停船!放小船下水,测水深!”

五艘快船同时收帆下锚。一艘小船被放下水,船上的水手用铅锤测水深——铅锤是郑师傅临行前专门准备的,每一个铅锤上都用刻痕标着深度,锤底的凹槽里涂了牛油,能把海底的泥沙沾上来。水手把铅锤抛入水中,绳子从手中滑过一段之后忽然松了——铅锤触底。他收回铅锤,看了看绳结上的刻痕,朝大船喊道:“水深三丈二!锤底沾上来的是珊瑚碎屑!”

珊瑚碎屑意味着附近有珊瑚礁,而珊瑚礁通常分布在浅海暗礁周围。方海在海图上标注了暗礁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雾还没有散,但海面上的风正在变强——热带海域的天气变化极快,刚刚还是浓雾弥漫,转眼就可能暴雨倾盆。他必须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船队带出这片暗礁区。

“收小船!起锚!船队跟紧,从暗礁东面绕过去!”方海的命令在雾中传到各船。

船队小心翼翼地绕过暗礁区。浓雾中,一艘小船上的水手忽然喊道:“将军!前方有光!”

方海举起千里镜。镜头里,雾中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亮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人为的亮光。光芒暖黄而稳定,像是岸上的灯火。但这片海域按海图标注是无人区,最近的陆地是南面一个叫“婆罗”的大岛,距此至少还有两天的航程。

“戒备。”方海压低声音,“铳上膛。厉天行说过,南海南部有海盗出没,专门劫掠落单的商船。如果是海盗的诱饵,我们五艘快船的火力足够应付。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先不要开火。”

五艘快船排成战斗队形,缓缓朝光源靠近。雾渐渐变薄,亮光越来越清晰。当雾气终于被海风吹散时,方海看到了光源的来源——那是一艘搁浅在珊瑚礁上的大船。

船身比东海舰队最大的战船还要宽,船舷高耸,船首翘起,造型不像大胤的平底船,也不像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桅杆已经折断,斜挂在船舷上,帆布被风雨撕成了一条条的破布。船体倾斜在礁石上,一侧的炮门半浸在海水里,另一侧的甲板上还亮着几盏油灯——那光就是油灯。灯下有人影晃动。

“将军,船上有人!看身形不是大食人,也不是南洋土着。”副将压低声音。

方海盯着船首的纹饰——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雄鹰,但与罗斯的双头鹰不同,这只鹰只有一个头,鹰爪下握着一柄十字形的剑。他在费奥多尔从克里姆林宫文书房里抄来的西方纹章图册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西班牙的徽记。

西班牙。费奥多尔跟他说过这个词——那是比罗斯更西的西方,比奥斯曼更远的远方。那里的人信奉十字教,他们的船队已经越过了大洋,到达了海的另一边。方海当时以为这只是费奥多尔吹牛——从西方到大胤,中间隔着奥斯曼、大食、草原和整个西域,怎么可能有船能直接开到东海来?现在他相信了。眼前这艘船不是开到东海来的,是绕过半个地球开到南海来的。它搁浅了,但它确实到了这里。

“放下小艇。派一队人上船,把幸存者救下来。传令各船——全面戒备,船上的炮门全部打开。但对方如果没有敌意,我们不许先开火。对方已经在礁石上撞烂了,伤兵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天,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小艇靠上搁浅的大船时,方海看清了甲板上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显然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很久。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头乱发,嘴唇干裂,但他的腰杆仍然挺得很直。他看到方海的小艇靠过来,按着胸口说了一句话。通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那不是大食语,不是突厥语,不是罗斯语,也不是满剌加土语。

方海做了个“放下武器”的手势。那人立刻明白了,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甲板上,然后说了一句口音极重但能勉强听懂的大食语:“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从西方来的。商船。风暴。迷路了。有淡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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