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九月初，赤道以北，秘鲁沿海。

舰队沿海岸线北上，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碧绿——加勒比海的暖流正在前方不远处汇入太平洋，两大洋的交汇在这片海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暖水漩涡，水温极高，海面上常年蒸腾着一层薄雾。石城人在航海日志里把这片海域称为“雾海”，是他们跨越大西洋之后进入太平洋的必经之路。雾海的能见度极低，有时只能看到几十步外的海面，对于传统的帆船来说这片雾海极其危险，暗礁密布，海流混乱。但对于配备了蒸汽动力的开海号和承平号来说，海流的方向不再是威胁——两艘船以前所未有的低航速缓缓穿行在浓雾中，测深锤不断抛入海中，郑平设计的绞车在须臾间收回绳索，水深数据精确到尺。

了望手在桅盘上忽然大喊：“前方雾里有光！不是阳光——是灯塔！有人在点灯塔！”方海举起千里镜，浓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座极高的石塔矗立在海岸线上，塔顶的铜镜正在反射阳光，光柱穿透浓雾，每隔片刻扫过一次海面。光柱的节奏和承平港灯塔完全一致——十息一闪。石城人当年在这里建了一座灯塔，灯塔的铜镜熄了多年，如今又重新点亮了。点灯的人是谁？是留在当地的印加人，还是石城人留下的后裔，还是别的什么人？

舰队循着灯塔的光柱缓缓靠岸。浓雾在灯塔脚下骤然消散——灯塔建在一座陡峭的山脊上，山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云雾翻涌，整座山脊像一把插入云海的刀刃。灯塔背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石城，城墙用玄武岩方石砌成，灰缝里填着火山灰浆，城门上刻着楔形文字。这座石城的建筑风格与南胤大陆的石城遗址、南胤新乡的定居点、以及安第斯山脉沿线的补给站完全一致——石城人在这条横跨半个地球的航线上每一座重要据点都留下了一座灯塔。

灯塔脚下的石阶上走下来一个人。一个穿着印加织布长袍的中年女人，头戴羽毛冠，手里举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火把。她走到沙滩上，用印加语说了一串话，阿尔瓦罗只听懂了其中几个词——“Chasqui”（信使）、“phutu”（灯塔）、“mama”（母亲）。冯远用石城人的楔形文字符号在沙面上画了一个问题：你是谁？女人低头看了看沙面上的符号，然后拿起火把，在沙滩上也画了几个符号——她的回答让冯远愣住了。她画的符号组合是这样的：石城人（船+太阳）与印加人（山+羽毛）之间画了一个等号——她是石城人与印加人的混血后裔。石城人数年前西返威尼斯时，有一部分人没有走——他们在灯塔里留了下来，与印加人通婚，生下了混血的后代。这座灯塔是石城人留下的，点灯的人是石城人与印加人共同的女儿。

这个女人叫“查斯卡”——在印加语中意思是“晨星”——她从小跟着母亲学点灯塔，母亲教她铜镜每十息闪一次的节奏，母亲教她用海鱼油和火山硫磺熬制灯油，母亲教她辨认石城人的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图。母亲在多年前去世，去世前把灯塔交给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循着灯塔的光找到这里——不是石城人，就是大胤人。查斯卡等了很久，终于看到浓雾中出现了两艘冒着白烟的船。

方海听完冯远的翻译，从怀中拿出承平港灯塔下压着的那块铜钥匙拓片——石城人留在灯塔地基下的最后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波浪线和五边形星图。他把拓片递给查斯卡，查斯卡低头看着拓片上的图案，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身跑回灯塔，从塔座最深处一个用火山灰浆封住的石匣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完整的铜钥匙。这把钥匙的厚度和边缘铸纹与拓片上完全一致。石城人留了两块铜钥匙，一块埋在承平港灯塔地基下，另一块锁在这座灯塔的石匣里。两块钥匙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深海坐标——不是漩涡水道的位置，而是更深处的地心入口。石城人在这条横跨半个地球的航线上留下了所有补给站、所有灯塔、所有航海日志——唯独把深海坐标分成了两半，一半放在东边的承平港，一半放在西边的马丘比丘山脊上的灯塔里。东西两座灯塔隔着一整片大洋遥遥相望，每座灯塔的铜镜都每隔片刻闪一次光，灯光穿过海雾，穿过风暴，穿过无风带的死寂，在整片大洋上形成一条光的锁链——从泉州到承平港，从承平港到南胤新乡，从南胤新乡到马丘比丘。

方海把两块铜钥匙拓片并排放在一起，完整的深海坐标呈现出来——不是一个漩涡点，而是一条从漩涡水道延伸至马丘比丘灯塔正下方深海海沟的完整路径。石城人当年在漩涡水道底部封存的永恒之火只是地心能量的一个分支，真正的主脉在南胤大陆与南美大陆之间的整片大洋底部，沿着海底火山带从西向东绵延数千里。石城人花了三代人的时间从威尼斯走到南胤，发现漩涡水道只是地心能量最小的一个分支，真正的主脉就在他们脚下——在马丘比丘山脊正下方极深的海沟底部，地心热量通过海底火山带被推送至安第斯山脉的地壳深处，印加人开采的黄金、石城人开采的水晶、大胤人开采的锌蓝矿——全部是这条地心能量脉在不同深度和不同地质年代中凝结的矿物结晶。

查斯卡用楔形文字刻下了她对灯塔的嘱托。方海让郑平把马丘比丘灯塔的铜镜重新抛光。铜镜在浓雾中重新亮起，与承平港灯塔十息一闪的灯光遥遥相望——两座灯塔隔着一整片大洋，在同一片星空下，用同一种节奏闪烁着同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