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骤然爆发, 其实是积蓄已久的。

谢文青是个内敛的人，从小不争不抢，自己的路也走得顺, 小学、初中、高中、本硕博连读……他规规矩矩、安安稳稳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从来没有一次出格。

想和李鱼结婚, 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他妈妈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一听说李鱼的家世背景，就强烈的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

“文青, 妈妈不是瞧不起穷人家的小孩, 可是你们要是结了婚，她要拿钱去补贴娘家怎么办？那可是无底洞啊！”

谢文青被他妈妈的刻薄气到胸口起伏, 第一次激烈的和她吵了起来。他从小到大都是温柔听话的, 从来就没有和妈妈说过一句重话，这一次，可把他妈气的不清。

他妈妈捂着嘴掉眼泪, 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儿子居然会为了女朋友这样跟她说话。

“他爸爸！他爸爸！你看着孩子……大人说话都不听了！”

他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一向都有这种对鸡飞狗跳充耳不闻的特异功能，这次要不是他妈妈喊, 他估计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孩子妈，文青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妈瞪大了眼睛, 尖声道：“你说什么呢你！”

谢文青他爸又慢悠悠地对谢文青说：“文青, 你也是的，怎么能对妈妈这么说话呢！你妈那都是为你好！”

他和着稀泥，却哪一边都讨不了好处。

谢文青只觉得一阵厌烦。

来了、又来了。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能看透。

从小，他爸爸就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所有的鸡毛蒜皮、七大姑八大姨都推给他妈妈来做，她妈妈本来是医院的医生，就因为要顾着家里，顶不住压力辞了职，当了家庭主妇。

生活中苟且的那一面，已把她完全改变，叫她变成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刻薄女人。

如今他长大成人，他妈妈却依然不愿意放开儿子，因为儿子已是她生活的全部。

谢文青觉得既悲哀、又厌烦。

他一方面觉得妈妈很可怜，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所以他要好好的报答妈妈；另一方面，他却始终渴望着要挣脱来自母亲的控制。

——如果小鱼和我结婚，我绝对不会让她变成妈妈这个样子的！

他这样想着，他如此强烈的这样想着。

在妈妈的哭声和叫骂声之中，谢文青也始终没有退让，他只是很冷静地对妈妈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娶李鱼，妈妈，如果我和李鱼分手，我绝对不会娶别人的。”

他妈妈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看。

谢文青狠下心来，转身就走，回去自己与李鱼租住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他妈妈李鱼已经用自己所有的积蓄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房子，如果他说了，他妈妈估计更要抵死反对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激烈的反抗家里。

果不其然，不到一会儿，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就都打过来了，谢文青坐在地铁上，看着自己的手机，一个一个的把那些电话都挂掉，谁的也不接。

小鱼呢？小鱼现在在干什么？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她会高兴么？

谢文青如此想到，可是他心里却并不欢喜，相反，他还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

这种空洞感来源于李鱼。

李鱼很好，温柔、大方、性格要强却不莽撞，很聪明的女孩子。

可是她从来都不会和谢文青分享她自己的感受，她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如果不是李建文找上门来跟他要彩礼，他大概也只会知道李鱼出生在川蜀之地的小镇子里，其余的一概不知。

李建文找上门来时，李鱼那种屈辱的表情，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试图去安慰李鱼，告诉她没事，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过的好不好……可是李鱼没有给他说这些话的机会，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就岔开话题，用行动告诉他，她不想听。

谢文青迟疑着退后了。

——她如果不想听，他就绝不会过问。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有礼，知道分寸，绝不逾越。

但他们之间好似也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得，他们也会做普通情侣会做的事情，吃饭、看电影、约会，但是不对，就是不对。

他始终觉得不对。

自那天起，谢文青就暂时和家里断了联系，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鱼，李鱼也没有过问他为什么不同家里打电话，他们工作的地方距离很远，因此他们一般都是各住各的，只有周末才会同居在一起。

知道看到自己的兄弟和女朋友相处的画面，他才知道哪里不对。

小鱼从来也没有这样子依赖过他。

……或许是，她真的爱自己么？她是不是只是把恋爱当工作那样处理？所以才能这么完美、完美的好像没有情绪一样。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小鱼，我们真的在谈恋爱么？……我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你在爱我。”

小鱼就用一种茫然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当然是啊……我们有一起看电影，已经同居，每周不管多忙都要抽出三天一起吃晚饭，有哪里不对么？”

她如此自然的说出了这话，好似一点儿都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谢文青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漂亮又茫然的脸。

可是小鱼，你知道么？我为了你和家里决裂了啊。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么？

他在心里呐喊着，一种无法发泄的痛苦忽然袭击了他，他好想告诉李鱼他都做了什么，他好想告诉李鱼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泪流满面的把李鱼的东西都胡乱地塞进了行李箱之中，推着她出了门。

李鱼茫然无措的表情刺痛了他，让他不想在看她哪怕一分一秒。

而她只是茫然，没有痛苦。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着箱子转身走了。

时间停留在了晚上八点半。

这个时间谢文青这辈子都忘不了，而这个场面，谢文青却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想。

第二天下午，他就看到了社会新闻。

【男子醉驾致三死五伤——】

犯罪嫌疑人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建文，受害者1号是……李鱼。

谢文青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既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很茫然地盯着手机上的新闻视频看，那个短视频里头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闭，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电话如潮水般涌来。

有他朋友打来的，有李鱼的同事，还有他的妈妈。

谢文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的电话，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的语气比较稳定，说了好多遍“我没事”。

挂了电话之后，他茫然地想着：哦对了，李鱼家里的人对她不好……她的身后事还是自己去干吧。

好似要逃避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似得，他立刻行动起来，直到好几天过去，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忽然看到了时钟。

八点半，傍晚……八点半。

是他赶走李鱼的时候。

那一个瞬间，包裹在他周身的防护罩被瞬间打破，汹涌的痛苦和后悔忽然在屋子里疯长，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谢文青忽然跪倒在地，眼泪糊满了他的脸。

他忽然嘶声的哭嚎起来，好似在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李鱼已经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