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阁在陨落前,曾花了很多精力调查王家,而温阁出事时阻拦叶晚的那些人里面,似乎就有会王家招式的。这一系列事让叶晚很难不怀疑王家是否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隐秘的角色。
直到两年前,一场由救援玄幽演变成刺探机密的圭城之旅,让叶晚认识了一九八号。而一九八号还有一个名字——沈淡云,这个名字据他说是由一位出自王家的世家小姐王疏月给他起的。
而王疏月,正是王家现任家主的亲妹妹。
“我那时年少轻狂,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在和人打架,得知母亲又给我生了个妹妹后,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王家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酒气弥散,叶晚才发现茶壶里装的竟然是酒。
一口饮尽杯中酒,王家主掂着酒杯,发出一声轻笑,道:“我可讨厌小孩子哭闹了,但疏月很安静。她,太安静了。”
“从外表也看得出吧,我不是个会主动哄人的主儿。”王家主扔掉杯子,整个人颓然地靠向后面的椅背,下巴却倔强地扬着,刀削似的下颌犹带锋利。
叶晚看了他一眼,没搭话,反而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
“我记得之前不知道从哪听过,你好像挺喜欢喝酒的啊。”王家主眉毛高高挑起,似笑非笑地道,“所以到底是我得到了错误的消息,还是你不敢喝我王家的酒?”
“不敢。”叶晚毫不迟疑地给出了答案。
王家主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浑身直颤,指着叶晚的手指都在晃,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叶晚,你胆子这么大,一定是被你哥温阁纵出来的吧?”
花言卿是越看这位王家主越不顺眼,要不是叶晚一直拽着他的手,只怕早就起身走人了。相比之下,叶晚就淡定多了,这些年她对有关王家的信息的收集就没停过,自然也对王家主的性情有那么点了解。
“不全是,”叶晚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家主,不冷不热地道,“我天生就这样。”
“天生?”王家主收起了笑,喃喃道,“她应该也是天生的冷淡吧。”
窗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叶晚循声望去,鸟没看到,映入眼帘的只有四四方方的窗户,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这么多年,我们王家是步步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半分,才得以保全。”王家主的声音有些悠远,听在叶晚耳中,像是前世历史课上老师遮遮掩掩地讲着课本上的历史,乍听起来很清楚,细一想,又很糊涂。
“疏月落入那群人手里,族中的人都很担心,生怕她说出什么,甚至,还暗搓搓地谋划着让她永远地闭上嘴。”王家主嘴角再次出现了嘲讽的笑容,他说,“我这个做哥哥和他们比要好一点,我什么都没做。”
屋内陷入难堪的安静,叶晚仍然看着窗外,不言不语。
直到此刻,花言卿才明白为何叶晚在来王家的路上,会用参杂着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接下来恐怕不得不听一些不太顺耳的话,和糟心的故事了。”
王家主突然拿起装着酒的茶壶,将里面的酒一股脑地倒进自己嘴里。有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划过滚动的喉咙,像是太阳没出来前的露水,缓缓划过叶片。
空茶壶被一把砸在了地面上,只是这壶质量太好,没碎,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噼里啪啦的震撼音效,唯有咕噜咕噜的滚动声,闷闷地响了几圈。
“我想要为她报仇。”王家主一字一顿地道。
叶晚终于回过头,看向了王家主。
王家主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子上,低声道:“叶晚,我们合作吧,一起对付天榷公会。”
“我其实,已经有合作伙伴了。”叶晚缓缓说道。
“没关系,多我一个不多。”王家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说,“再加半个王家。”
叶晚盯着王家主,轻声道:“半个?”
王家主大大方方地点头道:“对,我当了几十年的家主,到如今也只能掌握半个王家的势力,怎么,嫌少?”
“当然不会,毕竟我手上的筹码可远远比不上半个王家。”叶晚想了想,道,“王家主,既然你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我也不好继续装傻,我想知道,您对付天榷公会是想得到个什么结果?”
王家主眯起双眼,反问:“那你,不,你们呢?”
叶晚笑着回答道:“该报的仇报了,剩下的,废物利用。”
“怎么个废物利用法?”王家主紧跟着问。
“这个,”叶晚垂下眼,轻声道,“不是由我负责的。”
王家主嗤笑道:“这种吃亏的事你会同意?”
叶晚也不恼,毫不在意地道:“为什么不同意,再说是不是吃亏,也该由我自己来判定吧。”
花的香气已经闻不到了,可能是已然全部消散,也可能是他们久在其中,难以察觉。
直到太阳西斜,叶晚才带人离开王家。
回到温家,叶晚对被晾在王家前院一下午的玄洐道:“王家那边已经松口了,你告诉宗明空的人一声,让他们尽快找个时间和王家主谈判,以后的事我就不管了。”
玄洐提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饭都来不及吃,就兴冲冲地出门了。能把王家拉过来他们就多了一份助力,而且这可是大小姐牵线的,就算大小姐日后不再沾手王家的事,这份功劳也是跑不了的。
叶晚没能透过玄洐沉稳的外表看出他内心的激动,去王家这一趟,让她很疲惫。
花言卿第一个发现了叶晚的情绪低落,叶晚吃饭没胃口,他也没硬劝叶晚吃,而是等饭菜撤下后,把她拉到了窗边的竹榻上,点心甜酒直接放窗台,摆出一副谈心的架势。
“我没见过王疏月。”叶晚靠在花言卿怀里,看向天边残存的一线晚霞,浓重的深红重紫,如同燃烧殆尽的火堆,只剩余烬,预示着将来的冷意。
花言卿沉吟片刻后道:“沈淡云口中的王疏月,似乎是个挺纯粹的人。”
叶晚轻轻摇头,说:“不清楚,恋爱滤镜太厚重,沈淡云的话可信度不高。”
“那王家主呢?他说王疏月是天生冷淡。”花言卿好奇地问叶晚。
“这个应该比较靠谱。”叶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王家主又不是我哥,总不会也对自家妹子评价不准确吧。”
花言卿眉头微蹙,声音微沉:“你哥对你的评价哪里不对了?”
叶晚扭头瞅了眼花言卿,眼神中满满都是嫌弃,她眼不见为净,干脆闭目靠在花言卿身上,曼声道:“你们两个在这方面是一丘之貉,说不通。”
“一丘之貉是这么用的吗?”花言卿哭笑不得地道。
“嗯,嗯,你说怎么用就怎么用,作为一个语文考试拿过不及格的选手,我在这方面确实没啥话语权。”这一天叶晚的大脑超负荷运作,现在已经罢工,再开口就只剩胡言乱语了。
花言卿被叶晚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给气笑了,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她来回晃出气。谁知这晃晃悠悠的节奏居然差点把叶晚给哄睡着了。
然而,叶晚今夜还是失眠了,只因花言卿接下来的话。他说:“叶晚,我们成亲吧,我想娶你。”
当时叶晚差点没被吓掉地上,她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半跪在竹榻上,满脸惊恐地看着花言卿,颤声道:“今儿个刚看完一场以离婚收场的爱情悲剧,你居然还敢提结婚?”
花言卿笑着回道:“唔,王朦欢和卫矾他们俩的爱情确实挺悲剧的,他们那一地鸡毛的婚姻也很吓人。”
“然后呢?”叶晚一脸呆滞地看着花言卿,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啊?他也不缺心眼啊?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窗外晚霞尽散,天色昏暗,屋内照明灵器次第亮起,仿若重回白日。
花言卿白皙的脸庞飘起两片红云,藏在发丝中若隐若现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但他还是撑着一股气,认真注视着叶晚,对她说:“叶晚,我想娶你,我明天可以去向温家主提亲吗?”
叶晚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似地缩回了手,她满脸通红,磕磕绊绊地道:“等会儿,你等会儿,这,这怎么就到提亲了?还,还明天?”
“嗯,我知道你前世的婚姻习俗与天阙大陆不同,如果你想按照你前世那种习俗的话,也可以。”花言卿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道。
“不是,不是,你等会儿,”叶晚抬手紧急叫停,然后顺势一巴掌呼自己脑门上,借着这股疼劲终于清醒过来,她义正辞严地道,“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不是什么习俗的问题,而是你刚刚看完那件事,都没对婚姻产生什么阴影吗?怎么会突然就,就提出要成亲?”
花言卿做恍然大悟状,说:“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啊?”
叶晚强烈怀疑花言卿是故意的,但她没有证据,只能色厉内荏地瞪他。
“其实是有点影响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恐婚,是吧,我记得你前世那个世界这个词很流行。”花言卿一边给面前的叶晚顺毛,一边道,“可能是我活得太久了吧,所以我亲眼见过很多所谓的搭伙过日子式婚姻,也见过无论爱恨都闹得天崩地裂的那种,但,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我也是见过的。”
叶晚的心绪也随着炸毛的头发被捋顺而平复很多,听完便问花言卿:“所以你不恐婚,是吗?”
花言卿点了点头,回道:“是的,对婚姻,我并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我从前只觉得它很无趣。”
无趣?叶晚暗暗咋舌,她两辈子旁观过的婚姻有和谐的、有崩盘的,千奇百怪,怎么也称不上无趣啊!
“但我遇到了你,叶晚,我想和你经历这一切。”花言卿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