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说敦气节,重然诺(卷三完结)(1 / 1)

煌焱侧脸余光留意曼妃嫣,见她骄傲向自己挑起下巴,似是有意挑衅,也似是得意炫耀。

她眼中分明有俏皮的光,深知皇上和他都拿她没办法,才这样任性胡为,一点也不考虑后果。

平日煌焱气质沉静,但此时却可用阴沉来形容,看眼皇上,一字字道:“儿臣不强人所难,既她不肯与儿臣结百年之好,那儿臣只好给她一纸休书,随她心愿!”

皇上瞪圆眼,简直要被这个儿子给气炸了,怒道:“朕前日已向全国颁布册妃大典,大婚才举行一日不到,你们就要和离?”

煌焱镇定点头,“是!”

他居然连一点合理解释都懒得给父皇,众人几乎都为他捏把冷汗,果然紧接着就听到“啪啦”一声响,皇上将琉璃笔筒掷在地上。

曼妃嫣见情势迫人,跪直起身,情急:“皇上你不用怪他,要怪就怪儿臣!”

“曼姝嫣,你给朕闭嘴!”皇上伸袖指住她,扬眉厉眼,“你别以为朕许你做太子妃,你就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眼里没有尊者威严!”

曼妃嫣摇头,“我并非恃宠而骄,这其中另有隐情,皇上您不知,儿臣也并非什么‘曼姝嫣’!”

诸人闻言都震惊不已,纷纷将目光落到她身上,连皇上也两眼阴鸷盯住她,而跪在他身旁的煌焱,缓缓闭上眼。

她这是在自掘坟墓!

皇上大怒:“此话何意?你给朕说清楚!”

曼妃嫣目光轻如飘絮,眼中珠泪已落下,声音轻柔像一吹就散,但久久萦绕于每个人心头,徘徊不去。

这其中曲折,任是落在谁身上,恐怕都难以承受。

“我是曼妃嫣,不是什么曼姝嫣!我才是曼相国大女儿,而曼姝嫣是我妹妹,是我爹爹的二女儿!”

诸人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这可是欺君之罪!

曼相国也太大胆,她这女儿也是,是要提早送她爹进坟墓么?

大家都把视线转到皇上身上,果见他满脸震惊之色,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曼妃嫣苦笑:“当日选妃之前,我已心有所属,故而不想应选,无奈我名字在礼部名册,大选之日因我手上有道疤痕,正随我心愿,我落选了。”

皓齿唇红,缓缓叙述前情,众人面面相觑,都听得入神,但听在煌焱耳中却格外刺心,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么不想嫁给他。

“妹妹姝嫣,因为比我端庄美丽,有幸进入最后一轮,能面见皇上和皇后。那一日我陪她进宫,不料在太液池畔看到落水的画眉。我跳入水中救她,谁知因此遇上太子,我糊里糊涂,太子就想册我为太子妃。”

人一旦开始认真听故事,再焦躁的心情也会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开始爱上她轻柔婉转的叙述。

“太子用马车将我送回家中,我看到流泪的妹妹,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想到个主意,跟她调包,偷梁换柱。我妹妹她很喜欢太子,而我心中爱的却是旁人,所以就想到这么个主意!”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她脸上居然流下泪,余光投向煌焱,眼里居然有内疚神色。

“后来又发生许多许多事,这也是为何太子会将我妹妹曼姝嫣休掉,又册封我为太子妃的原因,说起来这些都与太子无关,一切都是我的错!”

皇上忆起前情,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弄不清这两姐妹,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隐情,令他心中又惊又怒。

他们才十几岁大的孩子,究竟是谁给他们这样大的胆量,这样糊弄他这个皇帝,难道是觉他老了,可任由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恶!”皇上再次重重一拍龙案,“你们把朕当做什么!居然如此戏耍于朕!”

曼妃嫣咬牙:“皇上,我并不想做太子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若说欺君,那也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太子无关!我只求皇上能剥夺我太子妃封号,要杀还是下大牢,我都无怨言!”

“反了反了!简直反了!”皇上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住曼妃嫣,“真是无法无天!曼祝德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女儿!”

煌焱的心彻底凉透,为摆脱他的纠缠,她不惜顶上欺君之罪的罪名。

她对他究竟是恨到怎样地步,即使是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接受他的馈赠和给予。

吏部尚书夏建章暗暗抹把汗,一直沉默不语的蔡霖敏却突然开口。

“之前欺君,也是逼不得已,只怪当初选妃没按祖制进行。既然这女子身上有瘢痕,就不该再入宫为妃,更何况是太子妃这样重要位子,太子也太轻狂了!”

他老谋深算,适时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轻巧两三句话就将矛头转向太子,目的是让皇上对太子渐渐产生厌恶之情。

皇上目光果然转到煌焱身上,“是你在暗中利用太子势力逼迫她的,是也不是?她才这样宁死不屈、铤而走险!”

曼妃嫣正要抢话,却被皇上挥手打断,“你给朕闭嘴!”

谁知煌焱立刻道:“不错,她是不愿嫁我,是我逼她的!”

众人皆惊,蔡霖敏冷笑。

煌焱深爱这女子,他就料定他会应下这桩罪,因此趁机把矛头对准他!

煌焱却镇定无比,“既然眼下一切都已真相大白,那父皇您就如她愿,还她一个自由身吧!至于欺君之罪,就由儿臣担着!父皇,儿臣失言失德,言行已不足以为朝臣作表率,还请父皇褫夺我太子封号,让我做回您最普通的儿子!”

居然主动请将太子位拱手让出,一幅高贵又不稀罕的样子。

群臣皆惊,皇上怒不可遏,蔡霖敏暗暗冷笑,夏建章一直隐忍不言,只静静观望事态变化。

曼妃嫣转脸惊讶看他,他居然将所有罪责一口气担下。

尽管恨他入骨,是那么想离开,才走这样一步险棋,可他眼下这样,叫她心中恁的不安。

“似乎在这之前,就想立这位姑娘为侧妃,那想必在半年前,太子就已暗中知道偷梁换柱之计了吧!”蔡霖敏冷冷说,又加一把力。

皇上闻言更怒:“太子你说,是不是你一直瞒着朕?”

“不是!”曼妃嫣慌张辩解,却又被皇上一句“你给朕闭嘴”羞回,于是不敢再说,眼睁睁看事态朝她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她只是想诉清过往缘由,让皇上心甘情愿令他俩和离,只是眼下所有矛头几乎瞬间转换,一齐指向太子。

不知为何会这样,这里似乎已没她什么事了!

她太子妃位对这些大臣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们一心想置太子于死地,而她不过是个或大或小的借口,一个可令别有用心之人突然借之发难的导火索!

紫宸殿气氛已到白热化,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太子身上,但他表现得始终镇定自若,一脸傲岸。

皇上重声呵斥:“太子,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否知道偷梁换柱一事?”

煌焱低眉叹息,“回禀父皇,儿臣知道。”

皇上怒不可遏:“那你怎么不来报与朕知晓?”

他抬头定定注视父亲,“如果父皇知道,定会对曼相国一家不利,但曼相国对白璧国一向忠心耿耿,对皇上您也是赤胆忠心,从未有过半分私心,若因此事受到连累,未免也不值。”

他沉沉呼息,“此事起因皆在儿臣,曼妃嫣如此行事,也是逼不得已;曼姝嫣对儿倾慕,也在情理之中。儿臣愿承担一切罪责,还请父皇万万保重龙体!”

皇上恼怒:“都什么时候,你还要舍却自己安危,来保护这个女人?”

煌焱苦笑,“儿臣只知大丈夫行事,需光明磊落,不可畏首畏尾,并非儿臣要出头护她,而是事情会发生到今天这个地步,全因儿臣一时的贪念和执着,与旁人无关,还请父皇明查。”

曼妃嫣转脸吃惊看他,不想他将一切罪责都独自一人承担,不由就想起往日他对自己恩情种种……

上一世他对自己态度实是恶劣,没想到这一世却这般痴情温存。

她该怎么办?

皇上苦笑,“好啊,这就是我立的好太子,为一个女人,你都敢欺君了,朕还怎么敢将这皇位传给你?”

煌焱道:“正如父皇所言,儿臣德行已不足以当太子,求父皇褫夺儿臣太子封号,另立有德有能的储君!”

皇上重重叹口气,坐倒在龙椅,闭目不再言语。

在场大臣、宫女太监,都分明从皇上眼中看出极度失望。

他对太子的期望非常高,没想到太子所作所为,却并不符合一个太子该有的风范。

众人最不愿见的就是母子分离、夫妻反目,如今看这一对父子因一些小事,之间从而产生嫌隙,都感到万分悲凉。

蔡霖敏察言观色,见此时的皇上神色十分痛苦,忽然道:“太子虽欺君,但究其缘由,也因太子为人忠厚,不忍见朝臣夜不能寐,才隐瞒这姐妹俩调包一事。欺君之罪容恕,但还请皇上能轻罚轻判。”

群臣连忙复议!

蔡霖敏总这么善长打太极,不会将太子一击致死,他深知太子背后势力强大,岂能瞬息崩溃?

他会慢慢瓦解太子势力,以及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

皇上冷笑:“你可知罪?”

煌焱默然:“儿臣知罪!”

皇上在皱眉深思,良久,才忽然冷冷道:“好!朕本该明日就下道诏书,褫夺你太子封号,但眼下战事在即,朕先饶过你这次!此次与敌国交涉看你表现,若表现好,朕再重新定夺!”

朝臣不明,皇上适才震怒,还要褫夺太子封号,怎的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蔡霖敏不期对视上皇上诡秘的极富察觉性的眼眸,慌张中忙低头掩饰心中惶惑。

然而煌焱并不重视此节,只是颔首:“儿臣遵从父皇意见,一定不辱使命,将六弟救回!”

皇上又把眼看向曼妃嫣,“这次的事朕暂且记下,朕将手头事处理好,自会召你来见朕,你先出去!”

曼妃嫣疑惑,咬着嘴唇道:“皇上,那您答应我和太子和离的事了?”

皇上冷冷:“自然!朕明日就下道诏书,你还做你的庶民!”

曼妃嫣伏地磕首,缓缓:“谢主隆恩!”

她站起身,看一眼煌焱,眼中珠泪滚落,伸手拂去脸上泪痕,披着大红嫁衣,转身慢慢走出紫宸殿。

煌焱始终没看她一眼,即使她从自己身边走过。

不想他二人才只做了一夜夫妻,就这样又不欢而散。

他在心中爱她恋她,却没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过去他为她付出那么多,却没想到还是挽留不住她的心,是否这是老天爷的有意惩罚,毕竟上一世,他对她实在太刻薄。

不仅深深伤她的心,还害死她和她腹中孩儿。

她从鬼门关上走一遭,忆起上一世所有经历,与他如何相知相守、相恋相爱、相怨相斥……

奈何桥上孟婆汤,她只喝下去半碗,就被他飞刀打碎在地,所以才有这样机缘,能记起前世所有。

然而,他却恨不得她不再记起,不然,他们将是一对恩爱情侣!

可,好像连老天都在跟他作对!

每一次都功亏一篑,每一次在快接近目标时,都前功尽弃。

他为她耗费许多心力,数次为救她置自己于险境不顾,到头来,却惹来一场抱怨。

看到她怨憎的眼,他就浑身冰凉,没有继续爱下去的勇气。

皇上见他神思恍惚,重喝一声:“此次到乐游国进行交涉,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倘若不能将凤鸾救回,你知道后果!”

煌焱低声:“就算赔上性命,也定将六弟救回白璧国!”

皇上长叹口气,只觉自己精神越来越差,疲惫睁开浑浊的眼看儿子,这心中痛苦又有谁人能懂?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是多么深沉宽厚!

生在这样帝王家,多希望他能成为未来国家栋梁,能让他在临终之前安安心心将白壁国大好河山交到他手中……

可是,一切都那么不尽如人意。

他不愿看到一个长期沉沦儿女私情中的太子,更想看到一个有所作为、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这孩子对那名叫曼妃嫣的女子的宠爱,几乎已到惊人地步,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管,一定要将他带上正途!

在过往朝代,有不少前期政策清正的明君,正是因中途沉醉温柔乡,才致使国政一天天穷途。

他绝不能让大好白璧国重现这样的厄运,甚至沦丧在一个女人手中。

皇上摆摆手,遣退众人。

紫宸殿此时,只留他父子两人。

皇上仿佛是累了,连说话声音都沉重许多,“煌儿,非是父皇心狠,但这京城诱惑实在太多,你该到环境更加艰苦的边疆去历练一番,这样父皇才能放心将皇位交给你!作为白璧国储君,更应与江山社稷共存亡,皇室清白不容玷污,你一定要做出成绩,使臣民心服口服!”

莫名,煌焱心头一暖!

他过去一心寻找前世妻子,忽略身边一直存在的温暖。

他将整颗心都放在曼妃嫣身上,却没留意到一直在他身旁守护着他的父皇,如今已两鬓苍苍。

皇上叹息:“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一直压着不让大臣知道。朕希望你能快去快回,立大功后,朕再传位于你,日后你与大臣商谈国事,也会有自己见地。这样大臣不敢轻视你,你才有底气。”

煌焱吃一惊,“父皇,难道您龙体有何不适?”

皇上摇头叹息:“朕自己身子自己最清楚,你母后也知道,她常常为此夜中流泪。朕过去就曾嘱咐,你要常往宫中走动,看望你母后。”

他叹息一声,“她如今年纪大了,越发喜欢跟你们这些小辈待一处。你比起你妹妹画眉,可就差许多,不如她嘴甜,也不比她会哄人!”

兴许是年纪大了,说起这些家事,皇上疲倦的脸上就会现出一抹荣光,不同年轻时候,注意力总在刀剑上,爱与人争雄斗狠,扩张国家地盘。

父皇是真老了,煌焱心中如此暗暗想。

人在面对时光流逝,和生命终结时,是最无力的,害怕不能跟亲人告别就无奈分离,此刻在皇上眼中就充满这样的忧虑。

他生怕会看不到儿子,当儿子凯旋而归之时,他已深深闭上双眼,与世长辞。

秦始皇死在巡游路上,赵高篡权,扶胡亥为帝,将扶苏逼死,这些史实他作为帝王无不时刻铭记,因此也提前布好万全之策护他此去平安。

煌焱冒大雪回到太子府,令翠浓备好御寒衣物,就跨上夜照白狮子,匆匆往飞骑军营去,谁知竟在半路遇上禁卫军统领葛昊乾。

“皇上要我助太子一臂之力,太子你不会嫌弃吧!”远远就听到他洪钟似的声音。

葛昊乾奔驰近前,这才发现他正咧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白牙,也不管风雪侵蚀,这爽直性子真叫人喜欢。

适才在紫宸殿,他回答皇上问话不卑不亢、实话实说,不因私情而殉法,煌焱心中就对他有了很好评价,此刻见他迎上,也忙趋马迎上。

“有葛将军相助,那就再好不过!”

煌焱见到爽直的人,也一除前时郁闷之气,笑着答话。

一时又蹙起眉头,“不过你是京城南衙十二卫禁军统领,你不在父皇身边保他安全,跟我到大西北,这似乎有些不妥吧!”

“呵呵……”仿佛猜到他会这么问,葛昊乾憨憨笑起来,“不仅如此,我还给你带来十万军马!这可是皇上意思,还不赶紧谢主隆恩!”

葛昊乾笑得比墙角枝头梅花还要灿烂。

煌焱吃一惊:“十万军马?这是父皇意思?”

“不错!”葛昊乾回答斩钉截铁,向左右看眼。

煌焱见他眼中别样神情笑意,便仔细斟酌,忽然道:“明白了,父皇真是待我至诚!不必匆忙着于京师调遣,行军到底太慢,也不适应那头天气,不熟悉那边地形。你的人潜伏西北多年,直接听命于你,都是父皇当年御驾亲征时,直属你手下的从军,去那儿你一旦号令就可直接用,所以才派你同我一起去?”

葛昊乾爽朗大笑,“都说皇太子足智多谋,果然并非虚夸!”

煌焱墨瞳如炬,道:“还请如实以告。”

葛昊乾收起笑脸,端正神色,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皇上适才秘密召见我委以重任!他虽在诸人面前贬斥你,甚至要褫夺你太子封号,实则是刺探群臣之心,你的表现公正廉明无私心,成功通过皇上考验,便暗中加大了你在国境线上的军权。此举皇上不明说,就看太子你如何理解了。”

煌焱默然无语。

葛昊乾叹息,“这十万军人绝非小数,皇上对你可谓信任到极致,太子不可辜负圣上之心。如今诸国霍乱已久,无非欺辱皇上年迈,命太子此去大漠,不单是要救出皇六子,以你的聪明才智,该明白皇上更深的用意。对奚作战,在诸边国中,你已声名大躁,正可趁势一举攻克。”

煌焱抬眼凝视他,目中神光格外镇定。

此时,只见大雪弥漫的夜,京城街道漆黑一片,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路旁西北风呼呼刮着。

葛昊乾吐口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还是到你飞骑军里去谈吧!”

煌焱注视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但对方只是笑得憨傻,他最终笑着点点头,打马与他并肩驰入黑暗中。

去远,煌焱轻笑声犹自隐隐传来,“我前些日子遇上个汉子,性子跟你倒是极像,这样人在太平盛世,没什么大作为,但若到了战场,最不怕死,反而能立功。日后就由你带着他吧,相信他日后会大有作为。”

葛昊乾显示出极大兴趣,“哦?叫什么名字?”

“府元龙!”煌焱回。

葛昊乾大笑,“早听说太子擅于识人用人,既是太子推荐,想必不会走眼,这事儿就包在我老葛身上!啊哈哈,驾!”

雪越下越大,在地面覆盖一尺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