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陪驾回到紫宸殿,凤鸾被宫女们伺候着褪去朝服,换上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其上绣着金线龙纹,更被得他肤白若脂,飘逸似仙,满身贵气莫可逼视。
他走回前殿龙案后坐好,从一叠书册中翻出一张羊皮地图来,铺展在龙案上仔细研究了一番。
崔珏静侍一旁,目光也在地图上逡巡,只见山脉、河流、城堡、道路均有详细标注,忽然道:“皇上,您觉得裴大人的建议可行吗?”
凤鸾将疲倦的身子仰好在龙椅上,炯炯目光凝望紫宸殿外,默然:“不确定,有太多变数。”
崔珏点头表示赞同,又道:“小人虽只是阉人,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还是早有耳闻的。若是乐游国暗中倒戈,将与我们白璧国计划好的计策全部告诉东胡,与他们联合起来灭我国度,到时岂非授人以柄,任人宰割?”
凤鸾道:“你说的十分在理,这也是朕在考虑的。”
崔珏又道:“说到底,还是要建立属于我国自己的精锐骑兵才是上策,还有边镇也该守以比之以往两倍以上的兵力。”
凤鸾点头,“不错。”
崔珏沉默,忽然道:“皇上,您连日来不眠不休,也不是个事,眼见这天气越来越热,可千万别中暑才好。皇上要不要喝点清热解暑的粥品?”
凤鸾微笑:“朕正有点渴了。”
崔珏笑着命令一个太监去取冰镇的银耳莲子粥来,一时服侍着皇上饮下,又道:“再过小半个时辰便要正午了。不如去后面休息一下,一会儿再接待朝臣吧。”
凤鸾点头,“好!”
他站起身,随着他缓缓走进内室,在他服侍下摘下金冠、脱去外衫、龙靴,梳顺乌发,躺好在龙榻上,崔珏为他盖上丝质的薄褥,命令两个宫女为皇上掌扇。
凤鸾闭眼准备睡去,崔珏静静侍立龙榻一旁,他忽然又睁开眼,看着崔珏道:“朕命你接妃嫣回宫,怎么都五日过去了,还没见她来。”
崔珏脸上一阵尴尬,讪讪笑道:“皇上,她那边小人会去劝的,您就别操心了。”
凤鸾讶异,立刻坐起身来,一头乌发也顺在了肩前,俊美的脸孔上布满冷色,沉声:“此话何意?”
崔珏见他眉目轩峻,一脸冷气,吓得双唇有点哆嗦,颤声:“皇上,她……她不愿回宫。”
凤鸾有点动气,道:“为什么?她又是以何种说辞来推脱朕的?”
一遇上曼妃嫣的事,他便立刻变得难以安然,与朝堂之上威严冷静的帝王形象类比,简直判若两人。
崔珏陪笑打劝道:“皇上,好事多磨,不急于这一时。这女人的心,就像那海底的针,我们男人怎么能摸得准?更多提这么美的女子了,那就更猜不准了。皇上您还是再忍耐忍耐吧,相信会有所好转的。”
凤鸾冷哼一声,“朕看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朕知道,她的心里面还是惦记着太子,惦记着先帝,甚至还惦记着那个冷墨锋、戚鸿煊,可偏偏就是从未将朕放在心上过!”
崔珏道:“皇上,您就别再生闷气了,气坏了龙体可无人替!毕竟之前发生在娘娘身上的事太多了,她一时心里转不过弯儿,也是能理解的,尤其是两次丧子之痛,恐怕任何女人都难以承受。”
凤鸾有点委屈,“可是朕都已经跟她道过歉了,并且向她承诺过,朕会从全国找寻最好的大夫,医治好她,她怎么就是不相信朕?难道朕这个一国之君,还比不上区区一个冷墨锋能带给她安全感?”
他又开始钻牛角尖,崔珏也无能为力,口水都快说干了,皇上对曼妃嫣心中的执念太深,怎么也难以释情。
凤鸾重重下令,“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她从帝陵里给朕接回来,就是五花大绑也要绑来。朕要她从今以后,只能都陪在朕的身边,哪儿也不许去,更不准她再跟除朕以外的任何男人产生感情纠葛!”
崔珏咋了咋舌,小声道:“皇上,您这和强盗又有何分别?”
他话还未说完,凤鸾立即反驳,“强盗?对付她,朕确实得变作一个强盗,否则她是不会屈服的。朕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有意为难朕,还是真的不愿跟朕在一起。”
崔珏道:“皇上,小人以为,您还是不要这样做的好。您和娘娘有了太多隔阂,实在不宜再结怨,女人的心是要安抚的,而非伤害和羞辱,还是让她静静在帝陵里呆上一段时日吧。皇上您就再忍忍。人常言,小别胜新婚嘛。”
凤鸾难过:“忍?还要忍到几时?她的美,她的温柔,随时可能会被别的男人品尝!朕怎么能放心得下?难道你不觉得她的美,简直是勾魂摄魄,令男人无法自拔?”
崔珏这一点倒很是赞同皇帝的感受,嗫嚅道:“说句不怕皇上震怒的话,小人虽是阉人,的确也觉得娘娘的美貌简直是这世间少有。若小人是正常男人,恐怕也会对她有非分之想的。”
凤鸾瞪他一眼,道:“原来你小子也有这想法。”
崔珏躲开他假装挥舞了一下的拳头,讷讷道:“皇上是您问小人意见的,小人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却不该羞怒打人。”
凤鸾瞥他一眼,又想起那日在帝陵行宫,她静坐桌旁,天真的桃花眼望着窗外梨花飞舞的情形,贞静得令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是强烈的窒息。
崔珏缓缓道:“娘娘美就美在那一双眼睛,好像会勾人的魂,虽然大多时侯她只是无心,但是在男人眼中看来,却觉得简直是要了人的命!在帝陵里,她穿着那样简单的蓝色粗布麻衣,都显得比您带去的后宫嫔妃们出众风流不少。”
凤鸾脸上露出笑容,一拍他的脑袋,道:“你也犯花痴了!”
崔珏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笑道:“小人保证,句句属实,绝没有一句是故意哄您笑的!”
凤鸾脸上笑容消失,长叹一声,“可她……她一直在拒绝朕。朕想走进她的心,是那么难。本以为……”
他皱眉,说不下去。
崔珏好奇:“本以为什么?”
凤鸾一阵尴尬,脸孔微赧,断断续续道:“本以为、以为要了她的身子,她就会对朕死心塌地,可是……唉,谁知,天不如人愿,她只是更讨厌朕了。”
崔珏看出他眼中的失落,同情道:“是否觉着娘娘的美便像是那罂粟的毒,皇上已不知不觉迷恋,甚至中毒已深?”
凤鸾斜他一眼,“你还讥讽我,我都快痛苦死了!”
崔珏道:“皇上,您还是好好睡一觉吧,您已经连续三日没合眼了,一会儿大臣们还要来紫宸殿与您商讨前线的作战计划呢!至于帝陵那边,小人会找个机会去向贵妃说明的。”
凤鸾颇感无力,缓缓躺好身子,双手枕在脑袋下,望着帐顶出神。
崔珏为他掖好丝褥,指点两名宫女不要偷懒,好好给皇上打扇,转身走到一旁窗前,在香案上点燃了安神香。
须臾,殿内袅袅轻雾弥漫,凤鸾就迷迷糊糊合眼,沉入梦乡。
他实在太困,连日成堆的公文压得他快喘不过气,前方战事让他提心吊胆,生怕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自己将无颜面对段氏列祖列宗,他刚登基两年,就遇到这么多棘手的事,对刚从政不久的他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崔珏走过去,小心挥舞净鞭为他驱赶蚊蝇。
其实比起皇上来,他也快活不到哪儿去,皇上不合眼,他也不能合眼,皇上三天没睡,他也三天不能睡,皇上午间不吃饭,他也不能吃饭,但是这时他还得继续照顾着皇上的起居。
有时他是皇上的挚友,有时又像是皇上的长辈,有时更像是皇上的玩具,得忍受挨打、谩骂、和调笑,只要皇上开心,他这职位才算做得敬业合格。
他无怨无悔、任劳任怨,一生只为皇上而活,就像孙公公只为先帝而活一样,先帝先孙公公而去,孙公公便要在帝陵一直守着先帝,直到使尽力气的最后一刻为止。
想着想着,他忽然垂下泪来,又连忙擦拭掉,继续小心翼翼为皇上驱赶蚊蝇,又不敢使太大力,怕飘动的风惊扰皇上清梦。
然而此时,皇上忽然在睡梦中叫起曼妃嫣的名字来,他仔细听,只迷迷糊糊道:“妃嫣,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妃嫣,我……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崔珏忍不住心惊,没想到皇上对曼妃嫣的爱,已深刻到这样入骨的地步。
他心中盘算着,似乎该认真地帮皇上一把才对,帮助他得到心中所爱。
可曼姑娘心的阻碍究竟是什么?
他仔细斟酌了起来……
皇上风流潇洒,相貌俊美,地位尊崇,才华横溢,没有任何女人有理由拒绝,更何况皇上对她还很专宠,他有点想不通,似乎该跟她来一场长谈才是,只要弄清了她心中的顾虑,或许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而不是像皇上这样,在爱情上像个蒙头苍蝇,猛力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见任何成效。
皇上也是,处理军国大事,如此气定神闲,面对心爱的女子,便彻底失去了可努力的方向。
他这样只是一味凭着本心,却不懂技巧,想抱得美人归,恐怕还真有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