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界，灵潭断崖边，水雾翻滚飘动，充盈的仙灵之气直上云霄。
“原来灵潭打开后是这副模样啊。这仙气飘飘的样子，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只可惜，做了关人的牢笼。”
四野寂静无声，萧瑟的枝叶间，上邪歪歪扭扭地倚躺在一棵老树上，时而闭目小憩，时而半睁开眼留意灵潭中央的动静，自言自语几句。
他一抹红色如秋日的枫火般夺目耀眼，腰间的绯红流苏垂下来，随着灵潭的灵力煦风，飒飒舞动。
灵潭一开，溢满的灵力吸引了不少山林中的飞禽鸟兽，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灵潭的样貌，便见一只短尾巴兔子鬼鬼祟祟地跃过灰白色的断壁残垣，朝潭水中央的人靠近过去。
二指微并，正欲出手，忽有脚步声响起。
“你还来干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上邪睁开眼睛，那只短尾兔已经跳入了潭水之中，扑腾着前腿搅乱一池波光粼粼。
“你若是来替他求情，我劝你还是乖乖回你的冥界去！”
一道法术自指尖迅速释出，直朝灵潭中的短尾兔子而去。
“咚”的一声，短尾兔子毫无还手之力地坠入潭水中。
水花四溅，漩涡婉转，惊动了潭水中央被铁链捆着的人抬起头向施法人的方向看过来。
“上邪！”贺青山自然也注意到了被法术惊扰的灵潭…和潭中的山越。
他向前大踏一步，屏障法术便施展出来，笼罩在灵潭上空:“你休要胡来！”
上邪慢悠悠地收回手，盯着灵潭中的景象沉默了许久才侧头向贺青山看来，嘴角噙起一抹调笑，“挺好玩的。”
“上邪！”
“切～”上邪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灰，没朝贺青山走过去，反而更向崖边靠近了。
视线尽头，跪着一个青绿色的影子。
“你到底要关他到什么时候。”这是上邪问的，“不就是一个凡人吗？青山你至于那么厌恶，逼着山越忘记他吗？”
“你这样，真的很像天帝。”
“…我这是在帮他！”
“帮他？”上邪失笑，看着潭中山越委屈的身影，恍惚想起自己与帝澈的种种过往。他当时愿自断仙骨与帝澈在一起，天帝最后瞧他那一眼，想来是愤怒、怜悯与不甘，更多的却是害怕。
就像现在的贺青山一样。
无论是凡人，还是仙者，他早就明白，大家不过是躲不过一个“情”字。但没经历过的人，就是要逼着别人去放弃。
“你所谓的帮，就是寒冬腊月把山越锁在这灵潭里？不觉得与五百年前很像吗，青山。”
“最可笑的是，五百年前的事明明不会发生了，你却如此害怕着，未免杞人忧天。”
上邪一挥袖将溺在潭水里的短尾兔救上了岸，露出更加怜惜的神情看着潭中一动不动的山越。
该多冷啊。
贺青山:“所以，这就是你帮着山越来骗我的理由？”
上邪愣了愣，回头，他骗什么了？
贺青山似乎被他疑惑的表情刺激到了，突然勃然大怒道:他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我杞人忧天？他山越被九重天处罚到快没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杞人忧天？！！”
“他神魂被灭，永世不得转生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向天帝讲你的这些大道理？？？！”
上邪被他这般发难吓了一跳，不算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全没了，尴尬地嗫嚅了两句，朝后退去。
“你根本不懂！他！”贺青山朝断崖下的灵潭一指，“他也不懂！我一心护他周全，他却觉得我是因为自己才逼他飞升上神！！”
“是！说不定正是因为我经历过那些，所以我才知凡人所说的‘情’，不过是骗人的东西罢了！”
“松月为了一个凡人，受了整整十道天雷，难不成你还要我再看着山越也受十道天雷吗？！你上邪剔骨刨心能活，他呢？！他能受的住十道天雷吗？！”
上邪心头一痛，忙道:“青山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就不会再瞒着我什么了，可你居然帮山越下山，你居然…”
贺青山目眦欲裂，浑身抖得剧烈，似乎到喉咙的话是一把刀，说不得也咽不回去。
“你…明知道山越喜欢那个凡人，你居然还帮他们！你当真要山越和你一样万劫不复吗？！”
“！”上邪一震，眼眶也跟着红了，“贺青山…你什么意思。”
“……”
“原来…我上邪在你眼中就是个笑话？”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贺青山痛恨山越与凡人来往，已经痛恨到要把他迁怒进去的程度。
“我以为青山你和别人不一样…”
上邪看着他，平定心情，“我以为你会真心祝福我，你是真心替我开心的…可我今天才知道，你不是。”
“……”
“在你心里，是不是山越喜欢凡人还有我的一份原因呢？因为我硬要和他来往，是我带坏了他？！你怨这个怨那个，怎么就从来不看看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没想吵架的。可是上邪最无法忍受别人看低他与帝澈的情谊、将他付出的全部贬到一文不值。
“你说我不懂？你呢，你懂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一出事就喜欢用忘忧香，让山越忘记记忆的胆小鬼！！”
“有本事，你把五百年前发生的事告诉山越啊？！”
互揭伤疤是吧，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敢告诉他吗？！啊？”
“上邪，你别想对我用激将法！”
上邪凄惨一笑，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山越，又盯着贺青山，道:“激将法？”
“你把五百年前发生的事藏着掖着，逼着山越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告诉他真相，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一切都是为了山越好的嘴脸？”
“你敢说你一点私心都没有？九重天整个山川的信使都在看你的笑话，毕竟千百万年来，你贺青山是唯一一个没有山神成功飞升为上神的信使！
“你敢发誓吗？你敢说你这几百年来处心积虑的培养山越、让他飞升上神，没有一点想打其他信使脸的想法？”
“不可能！！说白了，你贺青山就是自私！自私！！！”
“……”
“……”
上邪声嘶力竭地吼着，那样子像极了山越。
贺青山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手攥成拳。或许，山越也是像上邪这样想他的，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但五百年前的事，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如果不能让山越成功飞升，那他向天帝求来的“魂魄生纹”，根本没有意义。
怎么就没人懂呢。
“……”
默然片刻，二人的情绪都在稳定下来。贺青山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不是山越，所以你永远都不会理解五百年前的痛苦对他来说有多难受。我作为他的信使，一定要保护他。”
“就算他不理解，他恨我，我也要看着他飞升上神。”
贺青山眼眸里的执拗，惊到了上邪，“……”他渐渐明白，贺青山的执念已经强大到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可能，只有山越听话才是唯一的解药。
而贺青山想看到的，无非就是山越能成功飞升上神，摆脱山神的禁锢——
“哐——！”
万丈深空，一道惊雷劈裂天际淡薄的太阳，直直落在灵潭，激起无尽的水花与灵气。
水花还未平静下去，便接着一道又劈了下来:“哐——！！”
雷电带着火焰，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迸发出无数星火闪电，“滋滋”如鬼魅嘶吼，附带的神力亦将灵潭周边的树木毁得歪七扭八，若不是提前设置了结界，定是要引起山火。
“哐——！！！”又是一道。
灵潭中白烟阵阵，你推我挤的翻滚起来直上云层。灵潭后方的天空上，云雾架构成的行船上，除了一身篮衣的信使贺青山，还站着两位飞升九重天的考核仙官。
贺青山紧咬牙关盯着下界的灵潭，背在身后的双手互相打架，左右拧成一股绳，勒出猩红的痕迹，难分伯仲。
已经落了三道飞升的天劫雷电，山越若还是不能从灵潭里起来，越过灵潭上方连接九重天的仙门，那这次飞升又是徒劳无功…
难不成真如上邪说的，是他强求了？
不可能！
“山越！起来！！”
飞升考核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在现场，但就是因为怕山越故意不好好应对，他特意向考核仙官提出来的。
本来就是违背了考核规定，偏偏山越硬生生挨天雷也不给反应，贺青山如今急了催他一句，更是犯了大忌。
若在飞升中有人出言打断，影响飞升之人的心智，耽误飞升过程，结果不堪设想。
果见贺青山话音刚落，一边负责监督的仙官便悄声提醒道:“贺信使，不可！”
贺青山也是急昏了头，故而仙官一出言阻止，他便反应了过来，不再说话。可眼睛还是紧盯着灵潭，希望山越能抗住天雷，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