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祈求(1)(1 / 1)

山神的劫 桑极 4473 字 5天前

夜深人静,后半夜的春末初夏更凉了。除了有任务在身的人,基本没什么活人气息在城中活跃。

胡壹奉命去找黄大夫。

自此番他们回城后,因城中疫情还未寻找到解决的办法,为了确保计划不会被打乱,轶司臻便下令让黄大夫也住在了轶府中,就与苏瑚在同一个院落里。

偏生这个时辰,黄大夫正睡得昏天黑地,胡壹本想速去速回,免得留在房间里的二人发生什么事,却不料黄大夫如此贪恋安稳觉与梦中美梦,硬生生让他失了策。

无奈之下,胡壹只好破门而入,把吓破了胆儿的黄大夫从床榻上提溜了起来。

说明缘由后,胡壹便带着发蒙的黄大夫往轶司臻所在的院子赶,二人耽误了不少时间,待来到轶司臻房外,已经是大约半柱香后的事了。

夜色浓稠,墨似的将化不化。看着尽在眼前的房门,胡壹欲敲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不得不说,他脑海里翻涌起无数的思绪,包括苏瑚曾对他的旁敲侧击。

黄大夫在一边翻整着药箱,确认是否拿齐全了东西,抬起头时便看到胡壹呆愣在门前,眉头皱得老高,一脸苦大仇深的阴郁模样。

哎呦呦,真是有什么主子有什么手下。黄大夫忍不住暗自里耍起了嘴皮子,拍了拍自己医箱的盖子,小声提醒道:“胡侍卫,还不进去啊,不着急了?”

胡壹掩饰性地清咳了一声,撤下了自己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他没有着急敲门,而是微微侧身面向了黄大夫,紧盯着他,压低了声音,叮嘱道:“等下进去,看到的,听到的,我希望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你只要好好替公子治伤。”

“……”

“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应该懂我的意思,知道怎么做。”

听他这么一说,黄大夫霎时心里有数,这大晚上的把他叫起来治伤,肯定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当即,黄大夫认同地点了点头,道:“胡侍卫放心,这夜深风重,我们还是进去吧,免得耽误了,老夫心里有数。”

“嗯。”胡壹放心地点了点头,这才重新伸出手来敲门,并道:“公子,属下带黄大夫来了。您…还好吗?”

里面很快给出了回答:“进来。”

“是。”胡壹应声点头,侧身推开了门,示意黄大夫进去。

黄大夫点头道了谢,搂紧医箱迈步进屋。

屋内已经重新点燃了蜡烛,数十支火红的光散落在房间各处,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甚至有去吞噬房外黑夜的趋势。

黄大夫抬眸,眼睛直朝床榻上看去,还以为那上面躺着的是轶司臻,却不料看到的是委坐的山越,二人来了个准确无误的大眼瞪小眼。

他惊喜又诧异地“咦”了一声,上下嘴皮一秃噜,便把胡壹嘱咐过的话抛在了脑后:“山越?!怎么是你哇!你为何在这里?”

山越也没想到黄大夫居然还记得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甚而还一副疑惑关心的语气。可他在城里发生过的这些事,根本没有告诉过轶司臻,只有苏瑚一个人知道。

“……”有了前前后后那两遭,他下意识不想让轶司臻知道他来城里发生的事。

山越收回目光,假装不认识黄大夫,没听到他说的话,将身体转向了床幔里面。在轶司臻怀中痛苦了片刻,他的心情稳定下来不少,虽然还是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问题,但起码,不会再想白天一样,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了。

轶司臻亲自为他换了新的干净的衣服,在朦胧的烛光下看清了他身上所有旧的、新的伤。

山越不知道那时候刚看完自己丢脸模样的轶司臻心里想了什么。

但他温柔又体贴的手法、动作,护着自己好像自己是块易碎的琉璃…无论是美好过后,还是争吵过后,只要轶司臻能这样如出一辙地对待他,他就敢给自己几分确定,轶司臻,是还心悦着他的。

他永远无法拒绝轶司臻。

“嘿呀,原来受伤的是你啊…我就说嘛,轶公子神通广大的,自有神仙庇佑,怎么可能大半夜把人从美梦里叫起来呢。”

黄大夫全然没看出山越不想与他认识,也全然没注意到身边胡壹暗含杀意的眼神,他边往里走,边喋喋不休道:“话说回来,你们那日突然消失不见,吓得老夫还以为你们被官兵抓起来,带走了…”

“诶,对了,怎么就你一人呢,那个木小兄弟呢…”

听到黄大夫提到木真秋,哪怕没有明说,山越也作贼心虚般的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便朝几步外、被纱幔围起来的沐浴之地看去。

与此同时,胡壹也皱起了眉头,劝阻道:“黄大夫…”

可是他们的反应都没有算来得及,便被黄大夫的声音盖了过去:“他去哪里了…我记着他可是很黏你的…居然还让你受伤,看来待会儿我得好好替你教训教训他…”

山越抓紧了褥角,一言不发地盯着浴桶那边,他恍惚好像感觉到有一股寒气,正一点点的散发出来。

从未发现,黄大夫他原来不仅嗓门大,而且还如此健谈…

“黄大夫,还是赶紧替公子查看伤势吧。”

胡壹忍无可忍,终于拔高了声音,干瘪瘪得没有一点热气地阻止了他的不知遮拦。

黄大夫刚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要打开药箱把里面的东西摆弄出来,这还没坐稳,便被胡壹冷冰冰的语气吓了一跳。

他动作顿了下,随即颇为了然地转头,瞅着胡壹,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今夜全当是来为轶公子看伤…哦,不对,不是看伤,是与我探讨治疗瘟疫的方法…”

“什么都不会说的,胡侍卫大可放心,你可以去门外守着了,老夫看诊疗伤,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盯着。”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山越想着,疑惑地看向胡壹,本以为能从与胡壹的交涉中得到些答案,却看到胡壹铁青着一张脸,向来生人勿近的气息越酝酿越深,恐怕…是因为黄大夫这招偷梁换柱生气了。

山越慢慢张开嘴,欲要解释,这时,翻着医箱的黄大夫又道:“山越,世道冗乱,我就知道像你这样单纯的孩子定会磕磕碰碰一身伤…”

“不过你放心,老夫纵横医道五十多年,不敢说多妙手回春,但你肩膀的那点伤,绝对是不在话下,老夫一定会治好你的伤口,保证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山越微微吃惊,一时忘了反驳他之前的话。

他竟不知道黄大夫是什么时候看透了自己的伤在肩膀上。

其实在黄大夫来之前,换好衣服后,轶司臻便替他做了简单的包扎。他从来没那么怕疼过,就算轶司臻对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他也疼得眼泪像坏了的水闸一样,始终关不住。

所以才更加羞愧,更加丢人。

“哎呀,快点把衣服拉下来…诶,胡侍卫你怎么还不出去,老夫……”

“黄大夫,受伤的不是我,我已经没事了。”

眼看着胡壹的脸色越来越僵,山越想他定是因为没有得到轶司臻的许可,所以才迟迟不敢开口明说。

他们硬耗着也不是办法,黄大夫本来就是轶司臻让叫来的,轶司臻受的伤比他更严重,拖不得。

“什么?不是你?可老夫看你伤口还…”

“我已经包扎过了,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您还是给轶…”

他顿了下,想起方才轶司臻说的话,突然不想被黄大夫察觉到关于他们关系的一点端倪,改了口,“您先给轶公子看吧,他的伤比我严重,已经流了好多血了…”

黄大夫这下彻底搞不清楚了,他看看山越,又看看胡壹,半天后才神色严肃地问胡壹道:“胡侍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你找我来的,我要给谁看伤包扎,难不成是耍我?”

“不是的,黄大夫,可能是因为我躺在这里,身上还恰巧有伤,所以让您误会了,其实从一开始找您来就是为了给轶…”

“耍你?看来你想玩玩儿。”

毫无温度、甚至带点藐视味道的声线骤然在几人的争论中穿插袭来,像是结冰的剑气一样冻结住了山越的话音。

众人皆是一愣,山越抬眸,便看到轶司臻撩开纱幔,身姿绰约,步履矫健地走了出来。

胡壹最先反应过来,想来也是因为一直知道轶司臻在房间里的缘故,行礼道:“公子。”

“嗯。”轶司臻点点头,随手将手中湿漉漉的玄色血衣抛给了胡壹,胡壹利落地伸手接住。

“拿去烧了。”

胡壹瞟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埋下头恭敬地遵命道:“属下明白。”

“公子,黄大夫已经带到了,属下处理完就候在门外,您有事唤我便可。”

“……”都被点名道姓了,再坐着也不是办法,黄大夫站了起来,他现在心里可比谁都清楚明白,行礼道:“轶公子…”

“嗯。”

轶司臻随便一应,便不顾黄大夫的尴尬,朝床榻边走去,仿佛刚才那阴棘棘的人不是他一样。

胡壹离开了房间,“吱嘎”一声,开了又关,山越抬头瞟去时,正好看到胡壹特意递给他的眼神,“!”

心神一抖,轶司臻便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神色无比温柔,问道:“难受吗?”

这话,或许是一语双关,但山越懒得去深究,哭闹过一番后,他神经累得很,哪里还有力气找茬呢。

他摇摇头,说:“我没事,你呢,我应该替你看看的。”

轶司臻替他包扎好伤口之后,便一个人拿着止血药和绷带去了浴桶那边,山越知道,他是想一个人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毕竟自己躲在衣架后面时,他就已经准备那样做了。

山越拗不过他,想帮忙,却碍于当时的情况无法立刻就展开胸怀,当做无事发生。他真的,因为自己,种种方面都在伤害着别人。

“我没事…你看,已经安然无恙了。”

轶司臻张开双臂,将胸膛展露给山越看,证实自己已经把伤口都处理好了,“就算你现在扑过来,我也可以稳稳接住你。”

“……”什么啊,山越一瞬间哭笑不得,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轶司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花言巧语了,一点都不像他。

“不要担心我了,山越。”

说着,轶司臻的眸色暗下来,身体也微微前倾过来,山越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伸出手抵了一下,别过脸道:“轶司臻,还是、还是让黄大夫看看吧,不能让黄大夫白跑一趟。”

一直被忽略的黄大夫赶紧抓住山越抛过来的绳索,点头道:“是啊,是啊,轶公子,原来您也受伤了,快让老夫给您看看吧。”

“老夫虽然行医不过…”

“行了。”轶司臻表情冷了下去,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黄大夫的自卖自夸,“你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去骗别人吧。”

“额…嘿嘿…”黄大夫尴尬地陪笑。

“我的伤口我自己已经处理好了,找你来,是为了给山越治伤。”

山越一愣,握住了轶司臻的手,“什么!”

轶司臻勾唇浅笑,在隆起的被褥中反握住山越的手,轻声道:“怎么,这么惊讶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早就习惯了这些,自己也能处理,还麻烦别人做何…”

“那我…”

“你不一样。”轶司臻极快又笃定的回答,用力捏了捏山越的手,随即便松开他起身站了起来。

山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心腔就酸酸涩涩的涨了起来,“……”

无可奈何,却又想锲而不舍,才是他最大的问题。

“黄大夫,劳烦你。”

这样的背影,是山越害怕看到的,他抬了抬手,想去抓住轶司臻。可是黄大夫很快就投了目光过来,他只能忍住。

“那轶公子你…”

“照顾好山越就够了。”

如果不喜欢,如果变心了得话,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山越。”

“嗯?额…轶司臻。”山越回过神,抬起头来看着他。

轶司臻覆着手,站在烛光里,温柔得具象不到,那火热的温度,隔着距离都似乎要将山越融化。

他笑了下,转瞬即逝那般,音量不高不低,却足够在山越心腔锤出一个洞,“你会等着我的,是吧。”

山神大人,你得等着我啊。

熟悉的模样,令山越恍惚了。他也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时至今日,第一个笑容,“会的。”

“我等着你,轶司臻。”

“……”

随后,轶司臻便遵守黄大夫的要求,离开了房间,但他不会真的离开。

夜色发凉,总算有些别样的东西,终于肯生出来,暖一暖他二人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