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柔软温淹的夜色中,昏黄的烛光静静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好似把他们彼此紧紧贴靠在一起的身体都酿造成了水潭,轻轻交融着,忘我融化着。
山越眼睛泛困,身体深处早已响起一阵阵乏累的哼鸣,但他却始终强撑着睡意,不想闭上眼睛。
这样安然地缩在轶司臻怀里,时而沉溺于他如水墨画般俊美的面容,时而听他有力的心跳,听自己的心跳,渐渐的,两个人的心跳声趋于同一个频率的机会,还会再有吗?
山越不知道。
因为,如果他知道这是他仅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安稳夜晚之一得话,他一定,会无比珍惜与轶司臻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每分每秒。
第二天山越醒来时,轶司臻已经不在了,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如往常。
但山越抚摸着已然冰凉一半的床铺,没有了以往的惊慌,反倒觉得有几分甜蜜,只是这甜蜜,很快就被担忧代替,“……”
他昨晚没有听错,轶司臻亲口对胡壹下达了命令,他说要让整个松露城的百姓为某个人陪葬。
山越深知,在他心里,可能藏着一个比自己还大、还能左右思绪与行为的秘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可肆虐的瘟疫本就已经像是一把铡刀,落在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们脖子上,他们若能活下来,已经算是积善行德,天神保佑了。
从来没有得到凡人的供奉,没有互惠互利的牵扯捆绑,再加上被不友好地对待过,山越早就不在乎那些百姓的结果了,他只是不希望轶司臻出手。
大多时候,天命与人为的行径,性质都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可能会导致的结局也大相径庭。他不想看到轶司臻背负上可能会被千夫所指的罪孽。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看到轶司臻受伤。
昨夜他实在慌张过了头,连缘由都没捋清楚便祈求着轶司臻答应他,虽然被搪塞过去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但接下来若要再提起,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了。
按照轶司臻雷厉风行的性格,他如果那样吩咐了,就一定会想法设法地完成,山越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最坏的结果出现,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替轶司臻分忧。
是不是,只要治好瘟疫,让那些百姓平安无事地活下来,没有了必死的理由,轶司臻就不会那样做了。
山越不敢百分百确定,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尝试的方法了,当务之急,是要多关注轶司臻他们的行动,尽快养好身体,等着木真秋回来。
也不知道木真秋现在怎么样了。山越叹了口气,随后便断断续续的咳嗽了几声,身体阵阵发冷。
想来是昨天晚上睡得太过踏实,受了风寒而不自知,山越窸窸窣窣地起身下床,打算去找点热水来喝。
本以为他是无人会看管的存在,没想到轶司臻早已派了人等在门外,一听到他的动静,便推了门进来。
山越一看,居然是苏瑚。他貌似是真的闲来无事,故而理所应当地照顾起了自己。
苏瑚这个人,就像炎热的夏季,总懂得躲在荷叶下避暑,却静静“欣赏”别人被曝晒的狡猾蜻蜓,喜暗却能掌控明处发生的一切。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像这样单独相处,山越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因而一看到来人是苏瑚,山越的表情便一下子僵了。
一紧张,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将身体都咳得摇摇欲坠。
苏瑚似早有预料,变戏法般提出了食盒和药箱,催促山越去洗漱,然后回来上药:“…吃完东西呢,你就赶紧躺下,继续休息。”
“……”
这一休息,就是整整一天,山越没想到他的身体在凡界居然能差到这种地步,就因为昨夜摔进了冰冷的浴桶里,稍微泡了一会儿,吃了几口水,他居然感染了风寒,发起了烧。
肩膀上的伤口本来没有大碍,被他浑身烫人的温度一牵连,直接烧发炎了。
一整天,山越都昏昏沉沉的,双颊似被泡在酒缸里,泛着生病的味道和骇人的酡红。那种不健康的热,快要将他的意识和理智烧毁,一点都不残存。
迷迷糊糊中,沉重的眼皮所能遮挡起来的光亮越来越少——不经意间,天便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沉闷的燥热开始蔓延,苏瑚不知从哪里搞了把竹扇,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漫不经心地摇着,驱热。
隔着垂下的床幔,山越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向他看了过去,便见他起了身,用扇子撩开床幔俯身朝自己头边凑了过来。
五官快被烧坏了,耳朵里“嗡嗡嗡”的,仿佛关进了无数只蜜蜂,山越头都快裂开,只看着苏糊的唇好像在动,却听不到他说话。
随后,滚烫的额头一凉,苏瑚身上独特幽远的清香猛地闯入山越的鼻腔间,又立马被热意消融。
“…………”
“怎么还这么烫…”苏瑚收回手,尝试着唤醒山越,“山越,山越,能听到我说话吗,有意识吗?”
“……”真真假假的视线里,苏瑚的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逐渐幻化出重影的模样,山越像被催眠了似的,又昏昏欲睡过去。
再意识到自己有些清醒时,房间内好像没有人在了,山越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除了疼就是软得没有力气。
嗓子干得要冒烟,额头上沉甸甸的,山越想起身喝水,磨蹭了半天才把额头上的东西拿下来——是块浸湿了的帕子,湿意已经有些发干了,身体的热度却是依旧。
“有…咳咳…咳、咳咳咳…”这身体,怎么能一夕之间变成这幅样子。
山越努力保存着意志,压抑着体内一股冷、一股热的冲击,不想再不清不楚地昏睡过去。
但很快,他的意志便被冲垮,他再次合上双眸,陷入了还是和之前一样,睡得极其不安稳,却也难醒过来的境地。
病症持续发作,连噩梦也开始缠身。山越仿佛置身于血海之中,漫天飞舞的红色杜鹃花像通往冥界的指引,他浑身是血地站在血泊里,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有个空灵、稚嫩的声音在呼唤他:“山神大人…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又突然,那声音变得不再空灵稚嫩,反而是成熟、深沉的,透露着不动声色的寒意:“山越、山越?”
转变来得太快、太突兀,身处梦境的山越似乎被吓了一跳,沉重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便从梦中脱离,继续昏昏沉沉起来。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反应。
轶司臻坐在床边,蹙眉看了已久,担忧的神色未能减少半分。他替山越细心地掖着被子,问道:“喂他吃药了吗。”
黄大夫忙道:“山越公子一直不醒,这药他也喝不下去啊。”
苏瑚接着道:“他已经这样烧了一天了,除了早上吃过饭,我为他用了治疗身上伤口的药,给他喝过几口水外,就再没有动静了。”
“那些汤汤水水的药,他迷迷糊糊的根本咽不下去,反倒白白浪费了。况且,他又不是凡…咳…”
苏瑚掩了掩嘴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轶司臻阴森森地扫了他一眼,又凝重地盯着面色憔悴的山越,沉默了许久,忽然大手一伸便朝黄大夫要道:“拿来。”
黄大夫愣了愣,才在苏瑚的眼神示意下明白了轶司臻和他要什么。他赶紧把桌上冒着热气的药端给轶司臻,“小心烫。”
黑糊糊的汤药闻着便苦,若是山越醒着肯定会百般闪躲,如此也好,轶司臻将碗放到唇边,轻轻地朝碗中吹气,待边沿的药不再那么滚烫后,他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俯身便朝山越口中渡去。
早有预料的苏瑚一脸复杂地转过了头,而什么都不知道的黄大夫则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量他如何猜测也想不到轶司臻与山越会是这种关系。
感受到异常的温热与味道入侵,山越久违的“哼哼”了两声,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想将轶司臻渡过来的药挤出去。
但他眼下的挣扎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
不喝药怎么会好呢,轶司臻单手抓住山越微微动作的手,强硬地对他燥热的双唇施压,不费吹灰之力便撬开了他的唇齿之关,再一用力,便让山越门户大开,他直接把舌头伸了进去。
“唔…”
有些微汤药从山越的嘴脸溢流出来,一路下滑,滴在淡蓝色的枕头上。
灵活的舌在同样炙热的口腔中一阵掠夺席卷,甜腻混着苦味,把山越搅得宛若一团乱麻、任劳任怨,没了一丝招架的能力,喉结上下一滚,药便咽了下去。
如此往复,直到药碗见了底,一滴不剩。
黄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轶司臻恋恋不舍地退出山越的口腔,又停在唇上轻轻吻了吻残留的药渍,这才离开,直起身将碗退回给黄大夫。
黄大夫木头似的接过,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开口说什么样的话。
轶司臻若无其事地摸着山越泛热的脸,一言不发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很显然,现下,只有山越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苏瑚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山越喝了药,应该可以安稳度过后半夜了,你不用担心。”
“等明天……”
“闭、嘴。”
苏瑚一震,不在说话。
轶司臻满身戾气地站起来,凶狠地盯着他,好似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几乎要将房中在场的所有人都硬生生地碎尸万段。
苏瑚沉了沉心,对黄大夫道:“黄大夫,你先出去,我想轶公子应该有事要与我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