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殿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噼啪一声轻响,灯花落落在金砖地上。
凤婉胸口微沉,纷乱的思绪压了又压。
两世的执念、错位的人生、眼前女子口中颠覆一切的真相,层层叠叠堵在心头,可她终究是坐稳过储君之位、历经无数风浪的人,片刻的失神过后,瞬间恢复了冷静。
她不会被几句虚实难辨的话牵着走。
谁知道她所言,是不是她与张慢慢提前演练好,只是为了诓骗自己而已。
凤婉知道,按他们的计划,引爆时限只剩最后一刻钟。
保不准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难道她是想要自己与她一起离开这里,只是为了她自己保命而已。
因为她觉得他们的计划不会出问题,那下一刻整个皇宫便会成为一片废墟。
所以她可能只是想要诓自己陪她出宫,躲过这一次危机。
既然如此,那便先让她急一急,让她们感受一下计划失败的感觉。
想到这里凤婉心下一定,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激我。”
“我愿听真相,也想求归途,但我身为大周储君,先守江山,再顾己身。”
她抬眼看向银面女子,目光坦荡:“不过……此事倒是不急于一时,有些事情我还想问一问你,请坐,小七,上茶!”
小七闻声躬身应是,步履轻悄地移步案前,执起鎏金茶壶,沸水入盏,溅起细碎温热的水声,冲淡了殿内凝滞紧绷的气息。
银面女子静立原地,并未顺势落座。
素白的衣袍垂落脚踝,身形纤细挺拔,在摇曳烛影里静静伫立,覆着银纹面具的侧脸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瞳,清冷淡漠,沉得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无波无澜。
她分明清楚此刻沙漏流转,寸寸皆是夺命光阴,距离那场倾覆宫城的爆炸,只剩寥寥片刻。
可面对凤婉刻意的从容拖延,她没有半分催促,亦无半分焦灼。
凤婉将她的沉静尽收眼底,心底的戒备又重了三分。
寻常人,此刻早已心绪大乱,要么急着辩驳求证,要么慌着催她离宫,可此人太稳了,稳得近乎诡异,仿佛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变数皆在掌控之中。
凤婉抬手,虚引了一下客座,语调松弛,字字却带着步步试探的锋芒:“你费尽心思潜入东宫,冒着暴露的风险面见本宫,吐露两世秘辛,说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话音落时,小七已然奉茶完毕,躬身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所有宫人隔绝在外。
偌大的东宫大殿,瞬间只剩她们二人对峙。
烛火簌簌跳动,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一主一客,一坐一立,暗流汹涌,无声博弈。
良久,银面女子才缓缓动了。
她缓步上前,衣袂无尘,步履从容,在凤婉对面的紫檀木椅上落座,动作舒缓优雅,不见半分仓促。
清冷的嗓音透过银面传来,带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哑音,疏离又通透:“殿下以为,我是与张慢慢同谋,设局诓骗于你?”
没有直接辩解,反倒精准点破了凤婉心底最深的揣测。
凤婉指尖轻叩微凉的楠木案面,节奏不急不缓,眼底眸光沉沉:“不然呢?”
殿中死寂一瞬,唯有殿角沙漏沙沙作响,细沙坠落,是无声流淌的死期。
无人知晓,两张沉静的皮囊之下,各藏着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银面女子眸光微垂,落于案上那盏氤氲热气的清茶之上,心底默数着剩余时辰。
一刻钟的时限,分毫未差。
张慢慢定会在那个时间引爆炸药,因为他相信自己定会想到办法逃出去。
然而自己这边失算了,凤婉并没有上钩。
她心底数着。
十息过去。
二十息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张慢慢的布置,也比谁都清楚这场宫变的真正底牌。
炸药是真的,预埋点位遍布东宫地基与回廊,威力足以夷平半座宫殿,引爆时限亦是分秒不差的一刻钟。
可偏偏,凤婉没有按照张慢慢的预设行动。
是她说,只要凤婉听到可以回那个世界的消息,就一定会去。
可他们失算了,她不上当,不慌乱,不逃离,反倒坐在这里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审问和试探自己。
银面女子心底微沉。
计划偏轨了。
凤婉的冷静,彻底打乱了张慢慢的全盘算计。
此刻时限将近,按照原定程序,诱走凤婉、触发撤离信号,炸药便会起爆。
与此同时,凤婉的心底,是全然相反的冰冷算计。
她同样在默数沙漏光阴,一秒一秒,清晰分明。
旁人或许会被张慢慢声势浩大的宫变布局唬住,会信这遍布东宫的炸药是无解死局,但凤婉心知肚明,这场煞有介事的绝杀,从根上就是废的。
张慢慢自以为筹谋缜密,暗布杀局,却不知他的每一步落子,尽数落在凤婉的眼底掌控之中。
她从不惧这场爆炸。
从始至终,她都清楚……这些炸药,早已被处理干净,根本炸不起来。
凤婉心底寒意沉沉,唇角压着一抹隐秘的冷峭弧度。
他们布下虚假死局,搬出两世真相、异世归途,用尽手段造势恐吓,只为逼她心慌、逼她离宫、逼她自乱阵脚,主动踏入他们掌控的陷阱。
那就让他们笃定。
凤婉心甘情愿配合他们演完整场戏。
她端坐不动,沉稳对峙,一字一句拉扯节奏,一分一秒静待时限。
她要等。
等这最后一刻钟彻底归零。
等他们满心期许的爆炸轰然落空。
等张慢慢筹谋尽数作废、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眼前这位稳如泰山、胸有成竹的银面女子,眼底彻底褪去从容,露出错愕、失望、算计落空的狼狈神色。
她要亲眼看着,这两个布局者,亲眼见证自己引以为傲的全盘计划,碎得彻底干净。
世人皆以为,此刻被动对峙、身陷危局的是她这位储君。
倒计时还在继续。
沙漏细沙簌簌坠落,一寸寸收割着对方最后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