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意思是……阿静的容貌,与那您所说的女尸一模一样?”
“是。”
“从前我只当是相似之人,世间容貌偶有重合,不足为奇。
可如今串联所有变局,天牢劫狱、尊主偏执、改令妥协、百年蛰伏,桩桩件件,皆因这张脸而起。”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所有迷雾彻底撕开大半。
百年蛰伏,三世棋局,颠覆朝堂、布设满城火药。
难道这所有疯狂布局的根源,从来不是大遂遗民的复国执念,而是那具跨越岁月的不腐女尸?
尊主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丁一与老和尚是不是也认识尊主?
他们几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婉心底掀起了巨浪。
这件事,她一直在暗暗查探,因为她要找到回去的路。
她要将张慢慢拉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可这件事随着丁一的离去,彻底没有了线索。
直到她看到阿静的那张脸。
她知道机会来了。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落在凤婉沉静的眉眼间,却照不进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长久萦绕在朝堂与江湖的迷雾,在这一刻碎裂出一道清晰的缺口。
凤婉垂在袖中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的弧度。
过往无数细碎、诡异、无法解释的画面,在此刻尽数串联,拼接出一片又一片不断闪烁的真相。
难怪尊主对阿静这个失败的手下还能费尽心思去营救。
“鹤鸣,继续查,让甄儿注意安全,他不用管别的情报,只负责收集阿静、虞江还有那位尊主的情报就好。”
凤婉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微微压低的尾音,藏着极致的郑重。
立在身侧的殷鹤鸣垂眸颔首,墨色衣袍微动,应声低沉利落:“臣遵旨。”
他立于暗处,陪凤婉走过无数朝野风波,此刻无需多问,便知这三人,便是破开百年迷局、解开所有诡秘的唯一关键。
御书房再度陷入死寂,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沉沉覆在案上堆积的密卷奏折之上。
樱花岛、尊主、丁一、老和尚……
一个个神秘莫测的人影,一桩桩横跨百年的秘事,在凤婉脑海中飞速盘旋、交织。
那艘渐渐隐入浓雾中的货船,远离了皇城的诡谲风云,相对而坐的两人,心底皆压着失败带来的阴霾。
沉寂许久的气氛,终是被阿静轻柔的嗓音打破。
她望着眼前黑沉沉的雾气,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历经风霜的荒芜,侧首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虞江,缓缓开口,终于将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尽数道来。
“你一直问我,樱花岛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阿静的声音很轻,像落雪无声,带着一种过早看透生死的麻木。
“岛上从来没有闲云野鹤,没有风月闲适。桃花岛是尊主养刃之地,我们,是他耗费无数光阴,精心养出来的死士。”
虞江神色微变,眸色沉沉望向她,静待她的下文。
“我当初接下的任务,是刺杀朝廷眼线,截杀江湖探子,肃清所有阻碍尊主复国之人。
你们当初从西域回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忍者,暗卫,皆是来自樱花岛。
江风穿舱,带着海面湿冷的雾气,拂乱了阿静鬓边的碎发。
她端坐于船舱一侧,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苍凉,仿佛一具常年漂泊、早已失了魂魄的躯壳。
虞江周身的沉静彻底碎裂,眉峰紧紧蹙起。
那段西域归途的截杀凶险历历在目,无数死士悍不畏死、招招致命。
从前他曾与凤婉调查过他们的来历。
也从静玄与阿宝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樱花岛的只言片语。
但那时候只知道他们是来刺杀凤婉的,但是原因一直不太明朗。
直到直到有大遂老臣的存在,朝野上下皆传,他们蛰伏百年,志在恢复大遂皇权,复辟旧朝,故而视心朝储君凤婉为最大死敌,不择手段也要暗杀除患。
虞江从前也深信如此。
可如今听阿静娓娓道来,那些根深蒂固的认知,正在寸寸崩塌。
他望着眼前眼底荒芜、满身悲凉的女子,嗓音微沉:“所以,西域一路截杀,屡次针对婉儿,不全是因为朝堂权争、复国大业?”
阿静抬眼,望向舱外翻涌不散的黑雾,海面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轻晃。
她轻轻摇头,答案残忍又直白。
“复国有之,除她也是真。但是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尊主也没有告诉过我。”
“但我听闻你和她的来历之后,有了一个猜测,可能与我这张脸有关。”
虞江闻言,抬眸看着眼前这张脸,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你说你这张脸不是你本身的脸?是尊主通过什么手段,一次次给你换成这样的一张脸?”
阿静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这句问话掀翻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樱花岛上下只知尊主宠她护她,唯独她自己清楚,这份特殊,是剜骨磨皮换来的囚笼。
海风凛冽,穿入船舱,吹得她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淡了她眼底最后一点余温。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眉眼,动作生疏又淡漠,仿佛触摸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皮囊,而是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不是。”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寒凉,击碎了所有虚妄的揣测。
“我幼时容貌寻常,是世间最普通的模样。如今这张脸,是尊主用整整十二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虞江心口骤然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眼底翻起滔天震惊。
“十二岁之前,我记不清多少次浸泡蚀骨药汤,多少次承受肌理重塑之痛。”
阿静缓缓诉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讲述旁人的一生,“人体骨骼皮肉皆有定形,想要彻底改容换貌,只能借秘药腐去表层肌理,再以秘术强行牵引骨骼生长,日日微调,月月矫正。”
“每一次重塑,都是剥皮拆骨之苦。疼到极致,连晕厥都是奢望,只能硬生生熬着,熬到皮肉重新结痂定型,再迎来下一次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