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我都接着(1 / 1)

海风还在呼呼地刮,船上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就像好多走了的人还有话没说完,声音绕着整片海面散不开。

大批战船破开海浪往西走,离开了死伤惨重的战场,慢慢朝着自家国土返航。

往前是回家的漫漫长路,身后是永远留在海里、再也回不来的弟兄。

站在甲板上的将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低着头不说话。

没人开口打破安静,也没人心里有半点不满。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皇太女殿下,把整场仗里所有的杀戮、离别还有心里的念想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身体早就透支得快要撑不住了。

要不是心里憋着一股劲硬扛着,她早就在这片海上垮掉了。

完颜静玄抱着凤婉,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走下甲板,进到密闭安静的船舱里。

船舱里没有风浪,外头海浪的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哭声全都被隔在了外面。

昏暗的烛火晃了晃,暖黄的光落在凤婉发白的脸上,稍微压下去一点死气沉沉的悲凉。

他弯下腰,动作放得极轻,把她平放在床上。

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他拿来厚厚的棉被,仔细给她盖严实,把冷风全都挡在外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离开。

就安安静静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熟睡的凤婉,一动不动。

平日里做事干脆利落、遇事冷静又强势的凤婉,现在就这么躺着,卸下了所有强硬的外壳,看着单薄又脆弱,看得人心里发酸。

只有睡着的时候,她不用硬撑,不用逼着自己逞强,不用扛着一众人的性命和满心遗憾。

“安心睡吧。”

完颜静玄的声音很低,带着满身疲惫,语气却十分坚定。

“这里有我,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有我替你挡着。”

“你就踏踏实实睡一觉,睡够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就算你醒了之后埋怨我、怪罪我,我都接着。”

他不怕凤婉责怪自己。

他就怕她一直这么拼命耗着自己,怕自己心里最后这点牵挂,也彻底没了踪影。

船舱外面,船队保持着匀速往前开,一路破浪,返程的方向始终没变。

打完硬仗活下来的士兵个个身上带伤,队伍整整齐齐,没人吵闹,也没人松懈。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胜仗,是靠着无数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船舱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水里暗流不停,海水常年冰冷刺骨。

那具浮浮沉沉的尸体,一直跟着洋流来回浮动,慢慢被海浪带向远方。

吹了好几天的海风慢慢缓和下来,没了战场上的肃杀,只剩下傍晚正常的潮起潮落。

大周庞大的水师船队划开细碎的浪花,船上带着满身伤痕的士兵,带着胜利的消息,还有两口安安静静的棺椁,慢慢驶入了阔别许久的大周海岸线。

筹划了好几个月的跨海作战,随着樱花岛彻底沉没,正式结束。

从前一直游离在大周管控之外、百年来不服管束的海岛势力彻底覆灭,周边那些割据闹事的势力也全都归顺朝廷。

乱了这么多年的江山,总算真正统一,迎来安稳的日子。

国土完整,四方太平,这是天下老百姓盼了很久的安稳盛世。

岸边早就有文武百官带着城里百姓列队等候,长长的路边挂满了白布,没有打赢仗该有的敲锣打鼓,也没有百姓欢呼的热闹场面。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人人期盼的大胜,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朝中官员和街边百姓,看着慢慢靠岸的战船,看着桅杆上垂着的白旗,没人敢大声说话,整条岸边只有风声和海浪声,气氛沉重又严肃。

军队陆续上岸,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城,盔甲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火药味,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打完硬仗后的疲惫和麻木。

完颜静玄身上的银甲还没脱,一身沙场的凌厉气还在。

他亲自护着两口棺椁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得像山,后背挺得笔直,帮还没醒的凤婉,扛下了朝野所有人的目光和满城的低落情绪。

虞甄儿跟在后面,结束了长时间的潜伏,换上规整的官服,神情庄重,安静跟着队伍往前走。

战后一大堆杂事,朝廷善后工作,阵亡士兵的抚恤,重新整理版图户籍,新收土地的治理教化,边境布防这些事,全都交给六部官员和一众大臣分头处理。

一大堆战后文书,繁杂的事务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推进。

整个朝廷高速运转,皇帝下令,皇太女此战损失惨重,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参与任何公务。

朝野上下心里都有数,这是陛下心疼女儿,才故意下的禁足令。

他们也都知道,储君凤婉,在樱花岛那场惨烈的仗里,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回京路上,凤婉昏昏沉沉整整睡了三天。

完颜静玄半步不离守在行宫寝殿门外,推掉所有无关的公务,天天守在殿门口,不让任何人随便进去打扰她休息。

几位太医轮流守着,慢慢调理她亏空严重的身体,帮她疏导心里积压太久的闷气。

等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傍晚的京城,晚风柔和,家家户户飘着炊烟,是许久没见过的安稳人间烟火。

眼前没有崩塌的山河,没有沉没的海岛,没有大火和巨浪,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别场面。

可闭上眼睛,战场上惨烈的画面,倒在自己眼前的人,手心冰凉的触感,全都清清楚楚,一点都忘不掉。

她沉默着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脸上没抹半点妆容,脸色惨白,从前战场上储君的强势气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疲惫。

醒过来之后,她没有先问朝堂大事,也没问领土治理,声音沙哑干涩,只说了三个字:“他们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着沉甸甸的悲痛。

完颜静玄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秋叶,听见声音慢慢回过头,眼里满是心疼和温柔,轻声回她:“都安置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