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多说别的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他替她守着这片安稳,也帮她妥善安排好了几位故人最后的归宿。
东宫那边曾经专门修了四座挨在一起的别院,本来是给和凤婉一路相伴的四位王子准备的,院子格局差不多,两两挨着,距离不远。
原本想着等天下太平,几个人能一直住在这儿,常年相伴相守。
那是战乱没来之前,大家心里最简单圆满的愿望。
世事多变,人事难料。
四座院子还完好无损,只是院子的主人,再也凑不齐了。
这次回京,苏逸和虞江的棺椁,和阿宝葬在了同一片墓园。
三块墓碑紧紧靠在一起,就跟他们活着的时候并肩站着一样。
阿宝走得最早,一直长眠在这里,守着这片山林,等着后来的故人。
隔了几个月,苏逸拼尽全力战死,虞江用性命弥补过错,总算跨过生死,来和老友团聚。
山林里晚风一吹,松树沙沙作响,往后岁岁都会安安静静。
凤婉一个人去了墓园,没带随从,也没穿华贵的衣服。
当然小七一直在后面跟着,只是没有让凤婉发现而已。
秋天的山林安安静静,地上落满枯黄树叶,整片墓园看着冷清又荒凉。
三块新立的墓碑干干净净,字迹工整,立在青山之间,和远处那四座院子遥遥相对。
以前院子里有人住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现在院子空了,地上长出了杂草,只剩几块墓碑,长眠在这里。
凤婉慢慢走近,脚步看着很轻,心里却沉得像是压了一块重石。
她先走到苏逸的墓碑跟前。
手指轻轻摸上冰凉的碑面,刺骨的冷意传过来。
那个一辈子温和真诚,默默护着她,到最后拖着受伤的身子拼命护她周全的读书人,终究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站在碑前愣了很久,眼里没有眼泪,心脏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虞江的墓碑前。
碑上没有驸马的名号,就简简单单刻了两个字:虞江。
终究没给他驸马的名分,算是对他之前做出背叛举动的惩罚。
可凤婉心里清楚,做错事的根本不是虞江本人。
真正搅局、背叛她的,是张慢慢。
这个人跟她纠缠了两辈子,从亲近姐妹变成对立君臣,半辈子都在互相较劲。
“虞江,委屈你了,之后我一定会找机会,替你正名。”
最后她看向边上那块立了很久的旧碑,是阿宝的墓。
最早离开的人,一直守着这片山林,看着朋友一个个赶来相聚,又一个个离开。
四座院子,三座孤坟,空荡荡的山林,年年秋风往复。
凤婉就站在三块墓碑中间,站在满地落叶里,静静伫立,一句话都不说。
仗打完了,国家统一了,动乱彻底平息。
天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做事顺畅,版图也比从前更大,世人期盼的盛世太平,全都成真。
表面上所有事情都回到了正轨。
朝堂事务运转正常,周边藩属全都俯首归顺,街上商铺热闹,烟火气越来越浓,动荡多年的大周,终于迎来真正的盛世。
唯独属于凤婉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些陪着她闯过乱世、熬过朝堂争斗、一起上过战场的人,全都永远留在了过往的生死里。
三个月很快过去。
整整三个月里,凤婉当真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禁足休养。
完颜静玄就算心里挂念,也遵照陛下的旨意,没有贸然上门打扰。
只让太医按时问诊,虽然他知道凤婉的医术根本不需要太医,但他还是将三餐饮食都仔细安排妥当。
禁足时限到的那天,完颜静玄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赶回东宫,刚进门就愣在了原地。
凤婉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子长衫,头发束起,脸上没了往日的柔态,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妥妥一副俊俏男子的模样,小七同样一身男装,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
休养这三个月,她气色好了很多,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润,只是身形清瘦了一圈,脸颊收窄,看着单薄了些。
见完颜静玄看愣了,凤婉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趁着父皇身子硬朗,我们去看看这个天下去。”
完颜静玄回过神,快步走上前,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确认她身子确实养好了大半,悬了许久的心才算放下大半。
“就这样走?去哪里?”
凤婉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外的方向:“没有固定去处,四海疆土刚尽数归拢,从前战乱四起,到处都是兵祸,好多地方我都没能亲眼看看。
如今四海平定,藩属归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四处走走。”
朝堂的重担她暂时不想碰,禁足的这段日子,她不光养好了亏空的身体,也慢慢梳理好了心底积压的悲痛。
江山安稳了,朝堂有父皇坐镇,一众大臣各司其职,用不着她再紧绷着神经事事扛在肩上。
那些逝去的朋友已经入土为安,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墓园的悲痛里。
完颜静玄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朝堂琐事繁杂,凤婉前半生都困在权谋沙场里,靠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撑下一场举国大战。
眼下心里的那根弦断过一次,需要的从来不是即刻重回朝堂掌权,而是一场漫无目的的远行,抚平心底的伤疤。
“陛下那边……会不会不放心。”
“我已经跟父皇禀明了,他知道我心里郁结难解,也不愿我硬撑着接手政务,准了我们出游,朝中储君的事务暂时由几位辅臣代管,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说。”
凤婉语气淡然,看得出来,和皇帝已经沟通妥当。
“只是……与你的婚事,怕是要往后拖一拖了,毕竟他们几个才刚……”
完颜静玄闻言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遗憾,只有一汪温柔。
“婚事不急于一时,和你心里的结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走到凤婉身前,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男装下依旧清瘦的眉眼,语气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