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三丈开外,一道黑影贴紧高墙阴影,如鬼魅般紧随不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是殷鹤鸣派来的,暗阁最善追踪之人。
自虞江现身驸马府密室,此人便牢牢咬住踪迹,寸步未离。
待虞江一行人转过街巷,彻底隐入暗道尽头,他立刻侧身隐于古树之后,留下了独属于暗阁的记号。
他走过的路,他的同僚们马上就要在走一遭。
“殿下,虞江率残余暗卫撤离驸马府,前往西郊望归驿站。全城火药暗线尽数就位,接驳无误,对方确已敲定引爆时辰,约莫两刻钟后,静待号令起爆。”
东宫大殿,烛火摇曳明灭。
凤婉静立窗前,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果然如她所料。
虞江撤了,他还是决定走最后最狠的这一步。
他对自己竟是没有半分犹豫,要将自己与这座皇城一起覆灭。
何其偏执,何其狠绝。
身侧侍从静静伫立,无人敢出声惊扰殿中沉寂。
良久,凤婉缓缓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声线清冽平稳,不带半分波澜:“传三道军令。”
“第一,调皇城地底潜伏暗线,即刻赶赴太庙古井暗室,将负责点火之人,一律拿下,一定要仔细一些,以防有漏网之处,切不可有一丝火星沾染上那些火药。”
“第二,命城外驻守的玄甲铁骑,封闭皇城所有进出口,严守四方城门,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无需禀报。”
“第三,围堵西郊望归驿站,层层布防,只围不攻。不许放一人离开,也不许惊扰,静待时机。”
三道军令层层落下,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瞬间将虞江的死局底牌,层层克制封堵。
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离大殿,连夜传令各方军力。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此刻,天牢方向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七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殿下,人已带到。”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入灯火通明的大殿。
女子一身素色囚衣,发丝微乱,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倔强,不见半分囚徒落魄。
她抬眸直视高位的凤婉,目光坦然无怯,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凤婉殿下,终于愿意见我了?”
凤婉缓缓转身,居高临下望着她,清冷眸子如结寒冰,字字清晰:“你布局数年,又与虞江勾结,在这里搅动朝堂风雨,谋害忠臣,祸乱朝纲,如今大势将倾,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话音落地的瞬间,东宫大殿摇曳的烛火似是骤然一滞。
满堂死寂。
方才调兵遣将、稳握全局的清冷肃杀,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撕碎,硬生生撬开了凤婉心底尘封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一寸软肋。
凤婉立于高阶之上,一身素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可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却破天荒地掀起了细碎的惊涛。
养女。
亲生女儿。
短短六个字,精准无误地扎进她两世人生的缝隙里。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垂在身侧的手攥起,袖口褶皱收紧,原本平稳的气息悄然乱了半分。
两世浮沉,她守朝堂、护万民、争对错、定黑白,熬过无数刀光剑影、权谋算计,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任凭旁人挑拨离间、危言恫吓,皆能心如止水。
可唯独关于前世,关于那一对质朴善良、待她如珠如宝的养父母,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是她横亘岁月、无法释怀的执念。
前世她懵懂长大,被夫妇二人悉心抚育,享尽平凡温暖,安稳度过二十年寻常岁月。
她一直将自己当成那家的第二个女儿,她一直清醒的告诫自己,慢慢才是他们的女儿,自己只是一个养女,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她将张慢慢当成亲妹妹般呵护,那怕来到这里,依旧事事为她考虑。
直到她们二人踏入这天下权谋的棋局,最终渐行渐远。
曾经那些姐妹情深,只当是前世一场圆满温柔的旧梦。
银面女子看着她瞬间凝滞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素色囚衣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一步步踏碎殿中沉寂,不惧高位威仪,不惧殿外重重禁军,抬眸死死锁住凤婉的眼眸,字字诛心,再度追问。
“怎么?殿下心虚了?”
“坐拥东宫权位,手握大周山河,受百官朝拜、享无上荣光,你早已习惯了凤婉的身份,是不是早已忘了前世乡野小院的三餐四季,忘了抚育你长大的那对普通人?”
“你口口声声守公道、明是非,可你占了张慢慢的人生,夺了她的亲情,安然享受着本不属于你的疼爱,顶着别人的福气活了两世,你真的无愧无悔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凤婉最隐秘的心事。
小七立在一旁,心头大震,下意识抬眸看向自家殿下。
她从未见过凤婉这般模样。
往日的殿下,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纵使面对百万敌军、滔天阴谋,亦是从容不迫。
可此刻,她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清冷壁垒,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凤婉沉默良久。
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明明灭灭,藏尽翻涌的心绪。
她怎么会忘?
只是如今身份变化,事事不由人。
身居高位、棋局缠身,日复一日深陷朝堂纷争、家国危局里,早已不敢轻易回望前世温柔。
那点平凡温暖,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她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她以为那是属于自己的独家温暖,却从未知晓,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入侵者,一个窃取了旁人亲情的外人。
良久,凤婉缓缓抬眼,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威严,声线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沉哑的冷静。
“人生际遇,祸福命数,从来不由既定身份定论。”
“前世二十年,他们待我真心实意,疼我、护我、教我立身向善,这份养育之恩、骨肉温情,我记了两世,从未敢忘。”
“我从未因今日权位,摒弃过往烟火,更未曾辜负那一份纯粹的善意。”
她眸光锐利,直直对上银面女的视线,破开对方的心理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