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升,驱散了殿中最后一缕阴寒,暖意落满床榻,却暖不透凤婉心底的微凉。
她就这般静坐守候,不言不语,目光寸寸不离榻上之人。
一夜劳心耗神,眼底早已藏着淡淡的倦意,却硬是不肯合眼片刻。
她要等他醒。
等他亲自给她一个解释。
半个时辰后,榻上之人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微乱。
虞江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被困在无边黑暗里挣扎浮沉,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带着剧毒残留的灼痛。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
眸子初醒时一片浑浊迷茫,充斥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脑中剧痛翻涌,昨夜毒发焚身的刺骨痛楚、五脏俱裂的酷刑感尽数回笼,让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脸色愈发惨白。
视线模糊良久,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熟悉的殿宇帷幔,再抬眼,便撞进凤婉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她依旧端庄温婉,眉眼清丽,只是那双往日盛满温柔宠溺的眸子,此刻清清冷冷,沉敛无波,辨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江心尖莫名一紧。
他太懂凤婉了。
她从不会将怒意摆在脸上,越是心底郁结、心生隔阂,越是平静淡漠。
“婉儿……”他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虚弱。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昨夜弥留之际的画面,想起那道明艳张扬的身影,想起百年古墓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心头骤然一沉。
残存的混沌彻底散去,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他记得毒发的剧痛,记得死死攥住殷鹤鸣衣袖的执念,更记得那句脱口而出的……放了她。
虞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难道自己在睡梦中不小心暴露了?
虞江的指尖骤然绷紧,被褥下的指节泛出青白。
凤婉静静坐着,身姿端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裙沐着天光,温柔的轮廓里裹着彻骨的凉。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故人。
漫长的沉默压得殿内空气愈发凝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底翻涌的情绪,让人丝毫窥探不透。
“你醒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得像一捧流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担忧,没有嗔怪。
虞江喉间滚动,干涩得发疼,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他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想要靠近她,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迫使他重重倒回枕上,低低闷哼一声。
昨夜剧毒侵体,虽经救治捡回一命,可五脏六腑的灼伤依旧分毫未愈,稍动便是钻心的疼。
这一声痛哼,终究是换来了凤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她眸光轻轻一动,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积压了整夜的焦灼、惶恐与寒凉,在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前,悄然松动了一丝,却还是没有半分温情流露。
“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
虞江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再抬眼时,目光里已换上一层坦诚而歉疚的温色。
婉儿,是我不好。
他嗓音低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一个亏欠了别人,还在努力组织措辞解释的模样,这件事……我本想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凤婉没有接话,只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依旧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等着他自己将石头沉下去。
虞江心中暗暗掂量……
她的沉默不是暴怒前的压抑,而是审慎的斟酌。
她还没有定性,还在等他的话能不能自圆其说。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胸腹间隐隐灼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这痛倒是真的,不必演。
半月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虚弱的身体里挤出来,我带人巡视城南旧仓,撞见一个银面人潜入其中。本该当场拿下,可她身手极快,交手时面罩被划落……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
凤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虞江将这一丝异动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那张脸……婉儿,你可还记得,就是那古墓里躺着的那个人?
殿内一瞬间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凤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双眸子的光,倏然暗了暗,像烛火被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压了一压。
“嗯,你继续,我听着……?
凤婉这一声我听着,语气平淡至极,既不催促也不追问,像极了寻常闲话时漫不经心的应和。
可虞江听在耳中,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叫他脊背发寒。
她在等。
等他说完,等他自己把线头递到她手里,然后她会一寸一寸地捋,一针一针地挑,直到把每一个缝隙里的破绽都翻出来见光。
虞江很清楚。
他今天这番话,不是在哄一个伤心的人,而是在同一个比他更擅长隐忍的对手过招。
我当时也以为是眼花,他继续说,语速刻意放慢,像是一个人在艰难地拼凑零散的记忆,那张脸太过鲜明,和古墓里见过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可百年古墓中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我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他停了停,偏过头咳了两声,苍白的唇上漫出一丝血色,又迅速被他用舌尖抿去。
凤婉的视线在那缕血痕上停了一瞬,眸光微动,随即移开,像是根本不曾看见。
虞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涩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道:
所以我没声张,也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心腹将她悄悄带回府中,帮她找了点活计干。
我想着……先查清她的来历……
她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与古墓中人的容貌如出一辙。
我在想……在她身上会不会找到回家的路……
婉儿,我真的是这样的想的,我想爸爸,想妈妈,想我们那里的一切,我想回家!
但这件事需要查实,最近咱们遇到了太多的事情,我不敢太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