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收回目光,眼底晦暗难明。
“小七,还是去把她请过来吧,也许我真的应该见她一见,带去虞江那里吧!”
小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姐这是要见那个女子了。
“是!”
小七转身出门,凤婉顿了顿脚步,往主殿走去。
侧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凤婉没回头,只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那女子进殿后,直接跪下,高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卑微,但声音却不卑不亢。
那双眼睛在扫过榻上昏睡的虞江时,还是停了一瞬。
起来吧,听说你知晓驸马所中剧毒的根源。
凤婉放下茶盏,语气像在谈天气,本宫倒想先问一句,驸马中毒之时只有你一人在场,而你又知道这毒药的来源,那本宫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就是下毒之人?
女子闻言,没有一丝紧张,她微微一笑,明艳的眉眼舒展开来,当真灼灼如春日花:殿下容禀,民女并非下毒之人。
不是下毒之人?凤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本宫遣人查遍了京城户籍、通报名册、乃至北疆入境的商旅文牒,根本就没有你这么个人。
一个来历全无的人,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
女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目光微沉,却仍维持着不疾不徐的姿态:殿下既已查得仔细,那就应该去问问驸马爷了。
他若想将一个人藏起来,这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捅进了凤婉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殿中静得能听见榻上虞江微弱的呼吸声。
凤婉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口茶放了许久都没有送到唇边。
你很有胆识!凤婉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民女不敢。
女子垂着头,声音恭顺,可那四个字说得从容又坚定,分明是不怕的。
凤婉将茶盏搁回桌上,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重,却让小七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说驸马把你藏起来,那本宫问你……她将你住在何处?为何要将你藏起来?
西偏院。
西偏院。
凤婉的瞳孔微缩。
西偏院是虞江的书院禁地,他从不许人靠近,自虞江住进来后,连她都未曾踏入过。
而这个与古墓里女尸容貌相同的人,竟然一直藏在那里。
走吧,刚好去看看,那个地方……本宫自这里建城还没去过呢!
那女子似是没想到,凤婉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的情绪。
“殿下请!”
西偏院的门是锁了三道的。
铁锁、铜锁、还有一道机括暗扣。
不是寻常防贼的锁,是防人的。
锁从外面锁,钥匙却在里面。
凤婉站在门前,看着那三道锁,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声不响,不见天日,这不是藏,是囚。
钥匙呢?
小七捧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怪的铜钥,通体发黑,像是被人反复握过无数次,手汗沁进了铜纹里。
凤婉接过钥匙,指腹摩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
最后一道暗扣的钥匙齿痕磨损最重,说明这道锁每天都会打开再锁上。
他每天都会开锁。
每天都会开门,让她看一眼外面。
然后再把她锁回去。
这是那个女子亲口所说。
凤婉深吸一口气,将铜钥插入第一道锁孔。
铁锁应声而开,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第二道。
第三道。
暗扣较沉,她用力拧了半圈,机括咬合的声响低沉如叹息,门从中央裂开一条缝。
门里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暗,是一种经年累月不见光之后沉淀下来的、几乎有了重量的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苦涩的那种,而是清苦中带着一丝冷香,像雪后松林。
凤婉抬脚迈进门槛,小七要跟,被她抬手挡住。
我一个人进去。
可是小姐……
放心,她不会伤我。
这句话说得笃定,连凤婉自己都微微一愣。
自己凭什么这么确定?
可她的确确定。
凤婉抬步,彻底踏入这片沉沉黑暗之中。
殿外的天光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得一干二净,身后的喧嚣、回廊的风声、檐角的铃响尽数褪去。
偌大的西偏院静得死寂,唯有她轻缓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上,一下一下,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那陌生女子紧随其后踏入,进门的瞬间,方才从容不迫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柔色。
凤婉双目渐渐适应了昏暗。
院中并非荒芜破败,反倒被打理得极致整洁。
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墙角几株寒松盆栽苍劲挺拔,枝叶舒展,不见半分颓态。
正中央立着一间素雅竹屋,窗纸半旧,无风自动,轻轻晃动,裹挟着满室清冷的药香扑面而来。
这里闭塞幽暗,不见日月天光,与世隔绝,当真如一处精致的囚笼。
“驸马每日,都会来此处?”
凤婉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周身萦绕的寒意,却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愈发凝滞。
女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眸颔首,声音轻柔,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锐利:“是。无论风雨寒暑,从未间断。他白日在外应酬奔走,夜深人静,必会来此片刻。”
“片刻?”
凤婉低低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凉弧,“锁上门,隔绝世人,独留你二人,倒是隐秘。”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抬眼,望向竹屋紧闭的房门,眸光悠远,似在回望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殿下以为,驸马为何藏我?”
凤婉被她如此一问,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她沉默之际,那女子再次开口:“驸马说,我是一个与你们二人都关系颇深之人,他说我只能暂且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等他查清楚一些事情的时候,自然会还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