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巨柳(1 / 1)

众人顺着盛絮的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株淡紫色的花轻轻摇曳,三个小巧的花铃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华清和勿垣对视一眼,默契地后撤,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尾鸢花”的时候,悄然站在了卫愿三丈之内,确保能在一息之间抵达卫愿的身边。

奇门宗蒋毅从储物袋中掏出本命法器,暗中回头向本宗弟子使了一个眼色。

一旦开始争夺,奇门宗必得先发制人,决不能落于下风,这可是尾鸢花,决不能仅凭其他仙宗的寥寥数句保证和同盟而错失。

不止奇门宗,细看之下,御兽门的灵兽们身体紧绷,下意识地低蹲,全然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佛宗的空观和尚原本仅执佛珠的手上,不知何时亦多了一尊莲座,正在他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金光;

萧栾手握长剑,崔颖双手执刀,两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密切关注着各仙宗的反应……

盛絮上前一步,正待飞跃泉流查看“尾鸢花”,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一个模糊的身影倏地出现在柳树旁边,莹绿色的光反射在铁制面具上,更显阴冷森然。

不过转眼间,紫色花铃便被铁面人握在手中,他近乎痴迷地望着手中的“尾鸢花”,桀桀怪笑,声音粗糙干涩,跟他肩上的红眼乌鸦的叫声一般刺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我终于得到你了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要成神了!”

铁面人行状透露出一股子疯劲,令人不寒而栗。

品番望着远处的铁面人,不禁有些后怕,讷讷道:“老鬼!北境之主!”

奇门宗、御兽门和佰仟宗神色一凝,就要冲上去抢夺“尾鸢花”,然而四境之主其一的老鬼并非是他们可以阻拦的。

老鬼灰袍一挥,漫天盖地的黑色长针从天而降,像是一场急速的黑雨一般,就在众人运法抵挡时,老鬼黑影一闪便不见踪影了。

而这时,山谷中闪烁着蓝色光晕的山花骤然释放出滚滚浓雾,片刻间浓重的大雾如同万顷波涛般卷来,将谷中的众人淹没。

卫愿在雾起时下意识地握住身后秦阙的手,蓦然想到他并非世家修为低下的小公子,而是修为不下于她的老狐狸,随即便想要将手撤回。

不想秦阙的手却反过来扣住她的手,温凉如玉的手指顺着卫愿指缝而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牵在一起。

卫愿相貌极盛,哪怕百年间身着一身青色素衣,亦有众多仙家子弟想与她结为道侣,卫愿不仅无意,甚至不许男子近身一丈之内,否则戾气横生,控制不住地想要伤人,寻常者十有九残。

唯有秦阙,从一开始便成为了例外,卫愿第一次救他,便主动揽住了秦阙的腰,如今秦阙亲密至此,卫愿依旧没有暴起伤人的冲动。

大雾沉凝,扯不开,挣不断,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众人,犹如实质一般裹向众人,令人窒息。

浓雾翻滚,凝成乳白色在山谷中流淌弥漫,几息之后后逐渐化作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雾中逐渐有画面凝实,待众人努力看清时,才发现那时一处宗门:

整个宗门有两个滔天盛柳环抱交缠拧成,绿意盎然,灵气十足,宗门上方的字迹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地写着“盛柳族”三个大字。

画面迅速放大拉进,从众人身前透体而过,众人于黑雾中转身,发现画面陡然变幻:

由远及近踱步而来的老人身着一袭墨绿色的衣袍,身子缥缈,容光焕发,目光炯炯,一派仙风道骨。

他手中领着一位男童,唇红齿白。

最让人目不转睛的是他圆润小脸上那双晶莹剔透的墨绿色眼珠,清澈透底,如春风扑面绿意翻滚,不谙世事。

二人身后站着许多身着绿袍的修士,具是淡绿色眼珠,正一丝不苟地望着前面的一老一少,脸上满是尊敬虔诚之色。

老人拿起祭台上琉璃玉盘,手执细长柳枝于盘中轻点,拂起数滴清水轻散在男童墨发上。

老人浑厚慈祥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宛如他们亦在当场:

“今日是你的成年礼,你虽仍是孩童模样,亦需学习如何掌管宗族,盛柳一族的重担,将来由你肩负,不可再贪图游玩戏耍。”

男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墨绿色的眼珠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宛若暖玉。

黑雾翻涌,画面遽然而变,歇斯底里的嘶吼猛然在众人耳中炸开,声音凄厉非常宛如厉鬼。

画面中的人们仍旧是那些拥有淡绿色眼珠的人,他们的手臂化作尖锐强硬的柳枝互相刺穿对方的身体。

血液顺着柳枝蜿蜒而下,与其他人滴答的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汩汩而流。

原本淡绿色的眼珠逐渐变得猩红可怖,眼神中溢满了对血腥的渴望和嗜杀。

他们穿透父母妻儿的身体,亲人尖利的手臂亦穿透他们的躯体,血脉相浓的人互相残杀。

屋外是骨肉至亲之间的屠杀,屋内是垂垂老矣即将离世的绝望之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衰败之色,面色枯黄,眼睛混浊无光,眼神中是万念俱灰的死气。

墨绿色眼珠的男童亦是暮年,而亲手为他执成年礼的老人半跪在他身边,心脏处插着一把骨质的绿色匕首,绿金色的心口血汩汩而下,沾满了男童的衣襟,老人眼中是赴死的决绝。

他们活不成了,在这宛若人间炼狱的深渊中,男童用生命祈祷的神没有救他们,垂死的恶魔将他束缚在生的石柱上,逼他眼睁睁地看着族中的人一个个生命流逝、气息全无。

卫愿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眼睛幽深,气血翻涌,身体一侧的手死死握着,骨节泛白。

秦阙瞳孔紧缩,眼中漆黑一片,古井无波的眼神下波涛汹涌,将一切情绪溺毙,周身气势一紧,一人之势逼得万物肃杀,宛若凛冽呼啸的荒原黑夜,诡计与妖魅袭卷流窜逃命,仍旧无一可活。

黑雾如激浪般冲击翻涌,将所有画面归于无尽黑暗,浓雾渐渐须臾间淡去,将幽静绝美的山谷再次显露众人眼前。

卫愿望着巨柳的眼睛一怔,陡然而起,朝着柳树飞身而去,素手轻扬于树上隐秘处摘下一根失去光泽的羽毛。

与此同时,山谷顺着泉流裂开一道深不可测的缝隙,将卫愿吸入其中。

秦阙骤然一跃,扯着卫愿的衣袖一起掉落缝隙中。

烈虎毫不犹豫地随秦阙跳入其中,眨眼间,两人一虎便消失在缝隙间,一分为二的山谷转瞬间便恢复原状,裂开的缝隙再无可寻。

品番自浓雾中清醒过来,心神剧震,雾中的场景真实地宛若她亲历。

渐渐地,她被周遭的喧嚣唤回心智,环顾四周,却发现卫愿、秦阙和盛絮都消失不见了。

谷中的遮天巨柳挥舞着柳枝,急速地甩向各仙宗的人,原本柔软细长的柳枝此时刚硬无比,所过之处血肉纷飞、血滴乱溅。

品番茫然地站在其中,看着血水飞溅在淡蓝色的山花上,不知身处何处。

奇门宗的灵器在半空中飞速旋转,利刃割断了袭来的柳枝,柳枝数量实多,前赴后继地向众人袭来,粗硬的柳枝不再闪烁淡绿色的光芒,枝条血色弥漫,猩红一片,像是讨债的厉鬼一般。

数十根柳枝拧在一起,席卷起奇门宗的灵器死死绞住,以极大的力道将其顷刻之间碾得粉碎,佰仟宗弟子的长剑、短弓和双刀全部被肆虐的柳枝绞断。

失去灵器、法器的奇门宗和佰仟宗宛如束手就擒的羔羊,他们面对的是无情残忍的屠杀,根根尖锐冷硬地柳枝精准地穿入他们的胸口,将一颗颗原本鲜活跳动的心脏绞得稀烂。

就在众人与巨柳鏖战时,山谷口传来沙沙声响,像是有数条长物在地上拖动,声音由远及近,令人不寒而栗。

那东西移动速度极快,须臾之间就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之前湖泊中逃走的血藤!

血藤拖着半边身体,藤条比之前更加狰狞粗壮,藤身遍布紫红色的粘稠汁液,根系和藤条一起挥舞甩动,攻击更猛烈地朝众人刺来。

与之前不同的,这血藤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像无知无觉般不顾疼痛地自杀式攻击,性状疯狂嗜血,藤条一波刚被斩断,另一波就奔涌上来,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就像失去神智一般。

巨柳的攻击更集中在佰仟宗和奇门宗,华青山和御兽门留有余力,正好可以抵挡血藤。

奇门宗和佰仟宗弟子几乎死伤殆尽,奇门宗大师兄蒋毅早就失去了呼吸,与同门一起尽数被巨柳穿在柳条上,高高悬挂。

佰仟宗也只剩萧栾、崔颖和品番三人。

崔颖将双刀合并,变作回旋刀,用尽全身法力指挥回旋刀来回切割,原本堪堪抵挡住向她袭卷的柳枝,如今巨柳收回串着死尸的柳枝,尽数向崔颖刺来,宛如狂风暴雨一般。

崔颖长久地打斗已近力竭,回旋刀的使用更是加速了她法力的消耗,不过半刻钟,她灵府内的法力便已经干涸。

她半跪在地上,额上汗水汇聚滴下,在地面上湿了一片,她知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崔颖紧咬牙关从地上站起,伸手欲召回旋刀,一根尖锐粗硕的柳枝从她背后骤然出现,以极快的速度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她的心脏。

崔颖最后模糊地看到品番惊惧的脸和踉跄奔来的身影,她想告诉小品番“不要怕”,刚张开嘴却喷出一口血来,崔颖颓然地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安慰保护这个闹腾的小师妹了。她双手死死地抠在地上,竭力勾起一丝笑容,可是她太累了,她没有坚持住,没有等到小品番来抱住她……

“崔师姐!”

品番声嘶力竭,她到时崔颖已经断气,品番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甚至不敢去触碰躺在地上的崔颖,她不相信从小疼爱自己的师姐就这样死了,明明就在刚才她还在冲自己笑……

崔颖一死,巨柳集中全力只攻击萧栾一人,萧栾将自己包裹在法术防护罩内,以长剑对抗着无数从天而降柳枝。

听到品番的哭喊,他分神向地面望去,却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场景:

血藤抽出一根猩红狰狞的藤条,悄然出现在品番背后,眼看这就要插入她的脖颈。

萧栾破除防护,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品番,挥剑斩断她背后那根意欲偷袭的血藤,与此同时,紧紧追在萧栾身后的柳枝强硬地刺入他的灵府内。

品番听到身后破体而入的声音,猛然回头,看到为她斩落血藤却被柳枝刺中的萧栾,看到萧栾身后一击未致死,打算再次袭来的柳枝。

品番没有犹豫,起身半跪在萧栾身前,为他挡住来势汹汹的柳枝。

就在柳枝即将刺入品番胸口时,一柄银枪带着疾风急射而来,将柳枝拦腰斩断刺入山壁中。

品番偏头,满脸泪痕,轻声哽咽:

“盛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