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是在担心什么？”

还在国青队时的明澜看出了明琳眼里的忧虑。

明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澜澜有相信过你身后的队友吗？”

这一个反问，明澜愣住了，似乎毫无意识地笑着回答：“当然啊。”

然而, 明琳却否认了：“不……”

“澜澜你从来都没有信任你身后的人。”

“因为你根本就觉得除了自己外, 就不觉得有人是可以信任的。”

几句话, 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她的心脏，让她察觉到丝丝冰凉。

随后明琳眼里闪着什么，是明澜所看不懂的。

只听见明琳叹了一口气：“抱歉澜澜……你依照你心里的答案去做就可以了——”

明澜背着包跟队友进场。

遥遥望去，依稀可见被光束笼罩的比赛场地。

“明澜你很讨厌身后的队友吗？”坐在她对面的女性用柔和的声音问着。

明澜沉默了一会：“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讨厌她们的。”

她答了一句话, 对方就在纸上写了什么，又问：“那明澜是有没有过觉得队友很拖后腿这样的想法？”

明澜愣住了, 回忆起了在比赛场上，一味道歉, 没有任何改变的人。

她定定看向对方：“有。”

但她从来没有表露出来。

没有厌恶或者是嫌弃地说谁打球怎么怎么样, 更不会责怪对方。

表面上更是积极地寻找办法, 安慰队友等等。

明澜有时候觉得, 自己一个人的情绪不太重要。

明澜觉得自己是伪善的。

内心是冷漠的。

她所在意的，不过是自己。

受原生家庭的影响, 她选择排斥除了父母以外的关心，为自己的内心构建了一堵高高的城墙。

明澜跟大家放下东西。

“姨妈。”明澜唤了一声。

“嗯？”

“我这种性格是不是不适合打排球？”

明琳意外明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点慌了：“怎么会？”

“明澜可是拥有很多人都羡慕的排球天赋，更何况，你的队友们都是很喜欢你并且信任你的不是吗？”

明澜回答不出来。

等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没有多久, 国青就要出征去比赛了。

而那次比赛, 也是她获得世界国青锦标赛冠军的那一次。

在那次比赛之后，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怎么想怎么认为都没有关系，只要在场上打好球就可以了……

跟队友配合好就可以了……

但她来到国家队之后, 发现仅仅那样似乎是不够的。

等到她现在因为手伤无法发出像之前一样堪称完美的球时，她不安极了。

就像是原本天然的保护罩消失了。

随之而去的就是她在比赛场上的信心。

明澜放下自己的包，跟队友热身完准备碰球的时候，她依旧是不安的。

现在的自己，还能成为队伍里的支柱二传吗？

要是因为输了，是不是扑天盖来的都是辱骂她的话？

明澜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压力这么大。

导致她的动作都是有点僵硬的。

“明澜！”陈芳喊了一声。

大家都看着明澜小跑到教练身边的身影。

“你说，明澜真的没有问题吗？”谭小月问。

被问的付丽沉默。

来到陈芳面前的明澜忐忑不安。

陈芳从来没有骂过自己带的运动员，更没有重声说过谁。

但每次面对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保持敬意，并且有点畏惧。

陈芳看到明澜像是屏息的样子，失笑：“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也不会骂你。”

明澜的表情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我不知道之前的话你听进去了多少，但我希望你在这场比赛上能够保持冷静还有你的聪明。”

“即便不能发球得分，你也要去想想你身后的队友。”

“她们都是值得你信任的，同时，她们也很信任你。”

明澜目光垂下，似乎是试图掩盖什么情绪。

“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打球可以了，不要有太大的负担，放开了打。”

面对陈芳的话，明澜也只能点头，不管她实际内心是怎么想的。

“好了，去热身吧。”

得到陈芳的“赦免令”，明澜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在场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赵常还是不安，“要不要让陈安安先热身，随时准备上场？”

在某些方面来说，赵常就是一个墙头草了。

陈芳只冷冰冰地回答两个字：“不用。”

沉默一会：“我们之所以能那么轻松获得胜利，把那些所谓的强队势头都压下去，明澜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赵常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他还是知道，自己现在闭嘴比较好。

……

当明澜站上教练安排的站位之后，明澜的心是沉的。

比赛一开始在后排，还不是在一号位。

大家得知站位的时候，还是挺意外的。

同时她们也知道教练这样安排也有明澜的因素在。

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明澜了。

付丽试探性问：“澜澜，你没事吧？”

明澜抬起目光，看向付丽的时候，不管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是平静的。

从语气上听，也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我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没有像之前一样的发球。

明澜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心里补上这么一句话。

付丽哽住，随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明澜说：“别不高兴，等回国了，我请澜澜吃东西好不好。”

明澜无语：“你以为我是小孩吗，答应给吃的心情就好？”

令他不可思议的是，大家的目光都像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明澜彻底没话说了。

事实上，对于她们来说，在队里，明澜和刘长梅就是祖国的花朵，更是队伍里的花朵——是需要细心灌溉才能成长的。

明澜深吸一口气，心情变好的一些。

一时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大家关心的态度使得心情变好还是因为自己深吸一口气而心情变好。

她周身的自信即便是在她低落的时候，都未曾消减半分。

明澜明亮的双眼看向大家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动摇。

“你们就不要瞎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

她之前就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把个人的情绪带到场地上。

何况有伤的又不止她一个。

想到这里，明澜就觉得自己是太娇气了。

但因为不能依靠发球连续得分的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明明她自己也很清楚，就算是自己没有连续发球得分，也能够获得比赛的胜利。

赵常看向明澜的背影。

他想着，陈总教练这样安排也算是别有用心了。

思绪顿了顿。

想到明澜除去发球外，二传能力还是很耀眼的。

只是没有发球那么耀眼而已。

接着又想到，发球像明澜一样厉害的二传又有多少？

答案是零。

也就是说，即便明澜不能连续发球得分了，她自身的二传价值也比陈安安高，甚至比所有二传都要高。

明澜的能力毋庸置疑。

那接下来就要看她是否能保持心态，依旧在场上冷静地作出判断——

哨子的声音一响。

明澜就把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部抛开。

现在她脑子里所想的，就又只有“接下来的反攻”。

选择哪里进攻最为有优势。

阿根廷先发球。

为了应对对面发球，华国后排站着四个人。

明澜站前面也只是为了方便准备托球。

而站位规则，是由前后左右的队友相对关系来决定的。

在一球被接下之后，明澜看着这球准备托球的架势。

阿根廷那边也在警惕明澜。

对于阿根廷来说，今天华国安排的站位跟之前有很大地不同。

特别是明澜的位置。

明澜开局被安排在六号位的位置，这都是之前的比赛所没有的。

她站在这个位置也就说明，要一轮要结束了，才会轮到她发球。

其实明澜右手腕上绑着的绷带并不显眼。

因为打排球的太多不是绷带绑着手指、手腕、胳膊，就是在腿上。

常见，所以并不是很显眼。

明澜在托球的时候，并没有看向阿根廷那边，而是看着球，脑子有点放空。

虽然一开始明澜就已经有了决定。

身体也就只是依照本能作出反应。

在明澜触碰到球的一刻，大家也都全部动起来。

明澜面向的是付丽这边，也就是华国这半场的右边。

也就是说，她很大的可能会把球传给站在她身边的接应。

阿根廷并没有轻视付丽。

她们认为华国的每一个都是威胁，没有一个弱的，几乎没有弱点。

也是这次世界杯的天花板。

更可能是明年奥运会的天花板。

——这可是能够把米国队按在地上打的队伍啊！

明澜选择的是背传。

只是，她选择传的位置根本就没有人。

她们的主攻谭小月也根本没有动。

只见付丽越过明澜，快速把这球一扣，打了一个阿根廷措手不及。

球砸向地面，顺利得下第一局的第一分。

“漂亮的背快！”

阿根廷看到这样的球也是一愣。

明澜原本是笑着的，注意到阿根廷视线几乎都落在自己身上时，侧目。

在她慢慢把笑容收敛的时候，光线下照得有些立体的五官微凉。

那双干净的眼睛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她转身，先是跟付丽击掌。

付丽倒是笑得很开心：“终于拿出来了，我还以为这次世界杯我都见不到影子了。”

只是她还是有点不满：“要是能在对战米国队的时候用就更好了。”

明澜无语。

你要求有点多了。

对此，谭小月是阴郁的：“一开局有必要玩得这么花里胡哨吗！”

开局站位准备对方发球的时候，她就看到明澜打的暗号。

一个几乎不见天日的暗号。

除了她之外，其余三个人明显是懵了的。

那有什么办法。

既然二传都那么决定了，她们也要打好掩护。

谭小月当时也是憋了一腔的不满。

这算是什么！

特别是站好位之后，付丽笑嘻嘻地对明澜说了什么之后，明澜才打暗号的！

明澜当时听到付丽的提议没有什么意见。

她也不认为这球会得不下分。

既然是队友的要求，明澜肯定会在最大的程度下满足她们。

付丽看向谭小月的时候，得意洋洋。

在场地外的替补成员看到这一幕，也是有点无语。

谭小月有点气急败坏。

“下一球给我？”谭小月瞪向明澜。

明澜干脆眼不见为净：“还不到时候。”

付丽捂嘴偷笑。

谭小月：“……”

“下一球，我给唐苹。”明澜随意地说。

让人觉得她是随意说出口的。

大家都意外。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杯里，明澜算是很少在球还没确定的情况下决定传球给谁。

看到明澜平静的表情还有那没有什么波澜的目光，她们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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