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1 / 1)

涂鸦王子 红口白牙 5418 字 7天前

陈封坐在等候厅黑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黑格尔《逻辑学》。

当陈封翻开这本书第一页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三个大字:“看不懂。”

但显然,如果他刚拿到这本书没两分钟,就又把书放回原地,便是向其他人彰显了他看不懂。

于是,就像是在美术馆里那些明明看不懂那些画,画是啥玩意儿,还硬是要对它评头论足一番游客一样,陈封捧着书,微微皱起眉头,专心致志地不懂装懂。

“陈九星家长。”

陈封如释重负一般地把书放回架子上,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50块钱租,昂贵西装,步履平稳地走向升学指导室。

就像陈封不明白幼儿园书架上为什么会有《逻辑学》这本书一样,陈封也不是很能理解幼儿园为什么还要专门设置有关大班升小学升学指导洽谈会。

陈封进屋时候,刚好看见邻居王八强牵着他女儿离开。

王八强向陈封挤了个笑,他脸颊上那三颗构成了等边三角形痣就挤在了一起。

陈封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脸上那三颗痣走,脸上也挤出来一个不那么真诚笑。

“您儿子不适合升学。”班主任神色凝重。

陈封低头看向自己儿子,陈九星也仰着头看着陈封傻呵呵地笑,口水淋湿了半个上衣,蓝色短袖被口水浇出深蓝和浅蓝两种色彩,看起来十分有艺术感。

陈封拿出纸巾给儿子擦口水,可刚擦两下,陈封就觉得儿子脸上好像粘了什么脏东西,陈封蹲下去凑近了一看,才发现儿子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三个痣,这三颗痣位置构成很特殊,陈封总觉得他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

“陈九星家长?”班主任提醒他。

陈封扶了一下鼻梁上那副为了掩盖他搬砖工气质而特意戴上眼镜,站起身子:“陈九星哪里不适合正常升学?”

班主任低头看着陈九星,问:“九星,11等于几?”

“一加一……加一……一”陈九星似乎是努力地想要说出答案,但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后急得伸着舌头大喘气。

陈封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

陈九星脸都憋红了,才终于说出了那个数字:“等……等于十……十一!”

班主任长长叹了一口气。

陈九星看着老师表情,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陈封笑着揉了揉陈九星头,说:“九星真厉害,会说十以外数字了。”

陈九星就开心地蹦了起来,喉咙中发出兴奋呜咽。

班主任看着这对父子,深深觉得这俩人无可救药。

从学校回来,陈九星缠着要去游乐园玩,陈封摸了一下口袋,最终带着儿子溜去了旁边高档住宅,蹭玩里面儿童设备。

九星很开心,以为这里就是游乐园,欢声不断。

九星第28次从滑滑梯上溜下来时候,刚好一对父子从他身边走过。

被高档名牌裹了一身儿子抬头对他父亲说:“爸爸,我今天不想玩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了,我想玩些刺激!”

九星没有去玩第29次滑滑梯,他小跑到陈九星旁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说:“爸爸,摩天轮是什么啊?旋转木马是什么?”

他声音脆生生,表情没有半分羞涩与拘谨,只是有好奇而已。

路过那对父子闻言,齐齐转头看着他们,那个小少爷一样男孩,表情几乎带着些震惊。

陈封握住九星小手,道:“爸爸明天就带你去玩。”

那名西装革履父亲,带着审视般目光,从头到尾地扫了一眼陈封和陈九星服装。

然后他挑了挑眉,目光带上一丝了然,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人到底说什么,陈封没有听清,只是陈封知道,当他牵着陈九星手,从小区门口出去时候,门卫忽然拦住他们,凶神恶煞警告他们,以后不准再进来了。

陈九星变得很沮丧。

哪怕陈封一路上都在夸耀他是最聪明,最帅气,最可爱,能用最多姿势滑一同条滑梯孩子,也没能使他开心起来。

陈封牵着陈九星推开家门时候,正好看见邻居王八强一边提裤子一边擦冷汗地从妻子卧室里出来了。

陈封和王八强四目相对。

空气变得些许尴尬。

陈封垂下眼皮,把鼻梁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鞋柜上,然后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八强在尴尬死寂中,将自己皮带缓缓系上。

他又抹了把汗,看了一眼陈封因经年搬砖而锻炼出来结实身材,颤颤巍巍地说:“……我……我来帮忙换灯泡。”

陈九星立刻鞠了个躬,声音清脆响亮:“谢谢叔叔!”

王八强咽了一下口水,脸上挤出来一个尴尬而又勉强笑容。

陈封摸了一下陈九星头,然后抬头,直视着王八强眼睛,语气平静:“麻烦你了,下次这种事我来就好。”

王八强松了一口气,豆大汗珠从他豆大眼睛旁滑了下来:“不麻烦,不麻烦,随手之劳,随手之劳。”

王八强走时候,陈九星再次鞠了个躬:“叔叔再见!”

王八强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擦了一下脸上汗,然后笑着说:“再见再见,有事没事可以来我家玩啊。”

王八强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之后,妻子赵琳琳才慢悠悠地从房间里出来。

赵琳琳半倚在门框上,藕粉色肩带已经从肩头滑落:“回来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吐了一个标准烟圈。

陈封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指尖夹着香烟摘了下来,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将烟头熄灭,扔到旁边垃圾桶里。

“别当着孩子面吸烟。”陈封心平气和地说。

陈封带着陈九星去了儿童房,把他喜欢玩具拿了出来,然后从他房间里退了出来,转头去了妻子卧室。

赵琳琳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卧室门帘紧拉,光线暗淡。

陈封打开门前电灯开关,整个卧室变得明明灭灭,相当晃眼。

王八强并没有换灯泡。

赵琳琳抬头瞥了一眼灯光,漫不经心地说:“老王打开看了看,说这种灯泡不好买。就先没换。”

陈封摁灭开关,屋子又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陈封垂下眼皮,一边扯领带,一边朝着床边走去。

屋子昏暗,似乎将感官无限放大,无人言语寂静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

赵琳琳忽然觉得心绪无端杂乱,手机屏幕上界面长久地停留在一处。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和紧张,赵琳琳喉咙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个身子。

陈封已经脱掉了外套,左手正在解洁白衬衣第二颗扣子上,屋内昏暗光线,恰好勾勒出他线条鲜明下颌。

赵琳琳听见自己喉咙在黑暗中不妙地滚动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家老公身材,要比隔壁那个三十五岁老王身材要好得多。

她舔了下嘴唇,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拿起发圈,把褐色卷发绑起,展现出自己优美脖颈。

大脑带给她愈演愈烈刺激和兴奋,将她潜意识里生出违和感和提醒生生压了下去。

紧接着,正在思考要摆什么姿势赵琳琳,就看见她穷鬼老公把脱下来西服整整齐齐地叠好。

“是不是得熨一下啊,明天还要还回去……”陈封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西服放进纸袋里。然后他从购物袋里掏出在路上买电灯泡,从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踩上床,开始换灯泡。

赵琳琳:“……”

赵琳琳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忘记了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笑一声,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陈封,我差点忘了你不是个男人。”

陈封拧螺丝钉动作一顿。

赵琳琳自以为戳到了陈封痛处,轻蔑地笑了笑,换了身衣服,然后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赵琳琳摔门而出巨大响声将陈封刚卸下来螺丝钉震得滚落了下来。

陈封蹲下身把螺丝钉拾了起来,然后抬头看了眼布满了灰尘,至少三个月没被人碰过灯罩。

王八强没摸过灯罩,他不是来换灯泡。

陈封有些想不明白赵琳琳为什么忽然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毕竟出轨人是赵琳琳而不是他陈封。

陈封换完灯泡后,觉得自己应该叫上兄弟们去大排档,叫上百八十根肉串和几架啤酒借酒消愁,毕竟他现在被绿了。

妻子出轨后,男人出去喝得昏天黑地是常识,也是对一段破裂婚姻关系最基本尊重。

但是陈封摸了摸钱包,看了一眼儿子卧室门,决定放弃借酒消愁,省点儿钱明天带儿子去游乐场。

陈封打开手机给头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明天请个假,不去工地了。

然后带着儿子洗完澡,蜷着身子,像往常一样和儿子一起睡在儿童床上。

陈封一个月前出院以后,就没睡过主卧。

赵琳琳不让他睡。

赵琳琳说他早些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之后,身体就有了隐疾。

因此赵琳琳很嫌弃他。

经常骂他不是个男人。

其实陈封一个月前出院后就发现自己“隐疾”好了。

但他没有告诉赵琳琳。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赵琳琳还不熟,即使他多次暗示自己,赵琳琳是他伴侣,可陈封心理上还是没办法与这个女人进行亲密接触。

陈封觉得他和赵琳琳不熟是有原因。

陈封一个月前光脚在浴室淋浴时候,踩到了肥皂,摔了一跤。

听说摔时候头刚好磕到了马桶盖,失去了所有记忆。

陈封这记忆失去得很彻底,刚开始时候不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连汉字都不认识了。

一度生活难以自理,经常看着自己陌生老婆和陌生家发呆。

不过在所有陌生环境里,儿子陈九星却难得地让他感到熟悉。

每当他摸着陈九星头发时候,心情就会平静得像是被风吹动云,安稳地,舒缓地向前移动着。

也许,也就是血缘神奇之处吧。

陈封摸了摸陈九星脑袋,舒心地想。

可今天,即使陈九星头发被陈封顺着逆着摸了又摸,陈封依旧难以入眠。

儿子已经进入梦乡,可他却迟迟没有困意。

黑夜静寂,陈九星呼吸声平稳匀长,只是一个普通,平静夜晚。

嘀嗒、嘀嗒、嘀嗒。

有水滴声音。

陈封掀开被子,走下床,听着水声走进厨房。

果然,水龙头没有拧紧,正往水池里滴着水。

陈封把水龙头关上,继续睡了。

十分钟之后,熟悉滴水声再次传来。

在寂静黑夜里,那声音似乎有放大奇效,一滴一滴砸下来,似深潭滴水,空谷回音。

陈封皱了皱眉头,再次走进厨房,关上水龙头。

水龙头明明已经拧得很紧了。

陈封便拧得更紧了些。

如果陈封开了灯,他将看见水龙头上方天花板上吸附着一个黑色,黏腻生物。他身上几个乌黑,肮脏,密集触角像是吸盘一样吸附在墙壁上,而它伸着舌头,黏黏糊糊口水从他血红色舌头上滴落,而那些口水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在陈封头上。

但陈封并没有开灯,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心想:

水龙头明天该修了。

赵琳琳跑了。

赵琳琳跑之前卷走了存款里仅剩三千六百七十四块钱。

并且给陈封留下了十万块钱欠款。

催款人来砸门时候,陈封正在给陈九星穿鞋,准备按计划带儿子去游乐场。

那群人破门而入时候,手里拿着斧子棍子和菜刀。

陈九星吓得哇哇大哭。

拿刀那人觉得孩子哭声烦,就把斧子横到陈九星头上,粗声粗气地威胁:“兔崽子,你他妈再哭一声老子剁了你!”

陈九星立刻就不哭了。

——我儿子也是不笨。

陈封一边想一边把九星搂到怀里,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就被告知自己已负债十万。

现在就得还,否则就卖了他儿子抵债。

现在陈封是拿不出十万:“等我卖了房子……”

斧头哥:“你婆娘早把房子抵给我了!”

陈封:“我现在就借。”

陈封拿起手机打电话。

他是有些兄弟,听说最好兄弟跟他有十几年交情了,上次喝酒时候,说能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哥,我陈封,你手头现在……”

他兄弟没为他赴汤蹈火,只是说信号不好,挂了电话。

剩下几个兄弟有说在非洲,有说刚破产,有说媳妇管严,有说炒股赔了二十万。

一个都拿不出钱。

“料你也拿不出钱,你儿子倒养得白白胖胖给我就行。”

“我儿子智商有问题,没人会买。”陈封冷静补充道,“他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

拿斧子那个显然有些不信,他端着自己那张坑坑洼洼脸凑到陈九星面前:“娃娃,一加一等于几?”

“……等……等于二……呜呜呜呜呜爸爸我怕……”

陈封:“……”

陈封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儿子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你他娘敢蒙我!”斧子哥怒吼了一声,一巴掌就要呼上来。

陈封猛地低下头,斧头哥一巴掌扇到实木椅子上,疼得直抽气。

陈封看准时机,抱着儿子就往外跑,哪知刚出门,就又看见了拿着不同器具社会青年堵在电梯口。

陈封慌忙走楼梯,没想到楼梯也有人堵在下面,陈封慌不择路,往没人楼上跑,结果五分钟后就被人堵在了楼顶。

陈封房子是整栋楼里最便宜顶楼,现在站在三十三层楼顶,风大得险些能把人刮下去。

陈封往下看了一眼,喉咙发干发紧,心脏突突地跳。

陈封恐高,有点儿严重那种,他家住在三十三楼,平常没什么要紧事,他都尽量不往窗边走。

那群人步步紧逼,陈封抱着儿子步步后退。

陈封一边与斧头哥周旋,一边观察者地形。

这个楼三十三层,陈封家没装空调,但王八强家里装了。

他现在离空调外机垂直距离大约是三米。

如果跳到空调外机上,可以趁机打开王八强家窗户,从王八强家里逃跑。

但问题是他怀里还抱了个陈九星,而且他不是蜘蛛侠。

虽然有可能成功,但他更有可能失足滑落致死。

但如果他不跳……

陈封低头看了眼怀里害怕地得都快要哭出来陈九星,心中一紧,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这是他孩子,身体里流着他血,是他最亲亲人。

陈封一个月前醒来,忘记所有记忆,整个世界都陌生无比,唯独这孩子,让他觉得亲切。

这份难得亲切,让他觉得自己和世界是有所联系。

他决不能,决不能让九星被抢走。

斧头哥摸了把自己30340光头,扛着斧头向陈封走去,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笑:“别挣扎了,把你怀里娃娃给我,老子饶你一条贱命。”

陈封已退无可退。

没事。陈封在心里默念:他现在离空调外机,只不过三米而已。

三米,能跳上去,一定能。

可是,那群人依旧步步紧逼。

陈封咬了咬牙,再次看了眼空调外机,一闭眼就往下跳了下去。

……等等。

我刚刚是不是闭了眼?

于是陈封连空调外机影子都没摸着,就抱着陈九星直直地坠了下去。

空气疾风如刀刃般划过脸颊,陈九星却不慎从陈封怀中脱离。他纵身一跃,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到了一户人家空调外机上。

陈封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儿子,有些不可置信。

——这样速度和敏捷度真是一个人类幼崽所能拥有吗?

但他已经无暇思考太多。

因为他即将摔成一滩烂泥。

陈封看着太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过于短暂,有记忆生命只不过一个月零三天而已。

短暂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墓志铭。

——哦,差点忘了,死人好像并不能写自己墓志铭,而且墓地很贵。

你看,人快死了,连脑子都变得不清醒了。

“啧,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地死。”

一个散漫男声忽然响起。

陈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一个冰凉怀抱。

他被人拦腰抱起,下坠速度也骤然减缓。

刺眼太阳被黑色尽数包裹,目光所及,只剩下巨大,柔顺漆黑羽翼,以及一个少年漂亮下颌。

陈封还没来得及打量这人脸庞,一根乌黑羽毛飘飘扬扬落了下来,遮住了他所有视线。

——原来天使也掉毛。

陈封昏过去前那一刻想。,,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