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凝枫思考了很久，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最后，她缓缓走到桌案前，轻轻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只回了八个字：容我考虑，日后再谈。

一盏茶后，信被送到钱顺儿手里。

他带着这封比脸还干净的回信跑回长安时，叶展颜正在骊山的工地上察看观景台的石料。

他把那八个字连看了三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

“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说完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继续看石料。

皇城司这张网，他要定了。

至于摄政王给不给，这事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已经雕了一半的栏板。

上面刻着祥云纹，线条流畅，刀法娴熟，让工匠再加把劲，月底之前要把观景台的栏杆全部装好。

李德茂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找工匠。

叶展颜站在骊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座正在一天天变样的观景台。

皇城司的事急不得，上官凝枫要考虑，就让她考虑。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

他相信她会答应，不是因为他给的待遇好，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皇城司的人不可能藏一辈子，摄政王年纪大了，还能撑几年？

他死了，皇城司连口粮都断了。

上官凝枫不傻，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在找一个台阶，一个能让皇城司的人体面地从暗处走出来的台阶。

而他，就是那个递台阶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了山坡。

与此同时，京城那边。

上官凝枫没有把信交给摄政王。

她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提起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老王爷现在住在城西那座僻静的宅子里。

他每天关起门来炼丹，炉子从早烧到晚，满院子都是药味，浓得呛人。

他不再问皇城司的事，不再问朝堂的事，不再问天下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走出那间丹房了。

他本来就很瘦，现在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盯着炉子里的火，一看就是一整天。

上官凝枫站在丹房门口看了他很久，炉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数日后，她召集了皇城司在京城的核心骨干。

包括她在内的提点二人，勾当五人，一共七个人，约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宅子是皇城司的产业，外面看着跟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里面却别有洞天，光密室就有好几间。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进门的是南方的提点，姓沈，叫沈落雁，四十来岁，精瘦干练，常年在江南一带活动，专门负责南方的情报网络。

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进门之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磨砺得粗糙的脸。

他看了一眼上官凝枫，没有寒暄，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了。

七个人围着长桌坐成一圈，上官凝枫把叶展颜的信摆在桌子正中央。

信纸已经折好了，但没有塞进信封，就那么敞着摊在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叶展颜想收编咱们。”

上官凝枫的声音不高，直接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废话。

“太后想复兴长安，他需要人手。”

“以后皇城司的人不用再藏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领朝廷俸禄。”

“过往的事既往不咎。”

长桌周围安静了片刻，先是沉默，接着便炸开了锅。

七个负责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勾当王长林第一个站起来，他年纪最大，资格最老，跟过先帝打过仗，在皇城司干了半辈子。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声音又粗又亮。

“皇城司是大周的皇城司，不是他叶展颜的皇城司。”

“咱们归顺朝廷可以，归顺他叶展颜，不行。”

他说完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像在替主人表达不满。

坐在他对面的是勾当赵无咎，四十出头，皇城司的老人，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

“叶展颜是太后的心腹，归顺他就是归顺太后。”

“归顺太后就是归顺朝廷。有什么区别？”

“非扣这个字眼，没什么意思！”

王长林瞪了他一眼，满脸的怒气。

“那区别可大了。”

“归顺朝廷，咱们是朝廷的人。”

“归顺叶展颜，咱们是他的人。”

“以后他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得干什么。”

“他让咱们去送死，咱们也得去？”

赵无咎不紧不慢地反问他现在替谁卖命，替老王爷。

老王爷能活几年？

老王爷死了，皇城司连口粮都断了，到时候别说朝廷的编制，连这间破宅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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