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来的旨意不是问罪,而是赐宴的。
叶展颜接了旨,磕了头,让传旨的太监回去复命。
等人走远了,他把那卷黄绫圣旨随手搁在案上,继续批手里的公文。
又了两天,武颂终于出了东厂。
他是被四个人抬出去的。
他身上没有一处伤,连皮都没破一块,但他整整两天没有合眼。
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那九个手下死前的脸。
那些脸在他眼前轮流出现,一张比一张可怖。
两个月后,九城兵马司换防,调来了一批新人。
武颂称病辞去了九门提督的职务。
新来的提督上任第一天就带着人到东厂拜码头,态度恭谨得像见了祖宗。
街面上再也见不到兵马司的人横冲直撞了。
京城的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年冬天街上格外太平。
有人说是叶督公治下有方,有人说是新指挥使清廉。
只有诏狱里洗地砖的番役知道真相。
那九个人的血渗进地砖缝里,足足冲刷了半个月,才把那股腥味冲干净。
礼亲王李志昊的帖子,是赐宴后第三天送到东厂的。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受人之托,请叶督主得空时往皇陵走一趟,长公主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他说。
叶展颜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对李雨春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更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当面了结的事。
但李志昊是个明白人。
他现在是宗室长,新入阁的大学士,跟叶展颜素无恩怨。
他能在这种时候替一个被幽禁的废公主传话,说明李雨春开出的条件或者说的话,让他觉得值得冒这个险。
叶展颜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站起来换了身便服,带上合谷亮太和几个番子,骑马出了城。
皇陵在京城西北的凤阳山麓,离城约莫两个时辰的路程。
长公主被幽禁的地方在陵园最深处一处偏僻的偏殿。
这里原是守陵太监的住处,四壁斑驳,院子里铺的青石板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禁军把守得很严,从陵园入口到偏殿要过三道岗哨。
叶展颜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照在偏殿灰扑扑的瓦檐上,没有半分暖意。
李雨春在偏殿正堂里等他。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身白衣,非常素雅。
但她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又亮又锐,像两颗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的眼珠子。
叶展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对方开口。
李雨春也没有绕弯子,张口便是开门见山。
“叶展颜,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帮我在太后面前说说好话。”
“我不求恢复封号,也不求回京城。”
“只求太后能让我离开这地方,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到后半句时,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哽咽。
“你如今是九千岁,太师,上柱国,太后最倚重的人。”
“只要你肯替我说一句话,太后一定会听的。”
“我李雨春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雨春的眼睛说了一句:“长公主,本督有什么好处?”
李雨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以为叶展颜松口了,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铺在桌上。
她的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银票在桌上散开来,面额最大的是一张五十万两。
“这是三百万两银票,加上京城八处商铺的地契,全是最好的地段,每年光租金就能收十几万两。”
“这些都算是定金。等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七百万两白银,外加山西一座铜矿的契书。”
“那座铜矿你也知道,是先帝赏给我的嫁妆,每年能出三万多斤铜。”
“加起来一千万两现银、八间旺铺、一座铜矿……这个价码,满朝上下没人给得起。”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银票和地契,拿起来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菜市场看一棵白菜的成色。
“长公主手笔不小,不过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你犯的罪是谋逆,太后没杀你已经是法外开恩。”
“本督要是替你说话,太后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本督跟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到那时候,别说这些银子,本督连自己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李雨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叶展颜,你少说这些无用的话!”
“给句痛快话,你当真不肯帮我吗?”
叶展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门外走去,理都懒得理这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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