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期(1 / 1)

初夏的风很轻,阳光如同低浓度的果酒,泡的人微醺,懒洋洋的。

庄园里比肩跌踵,人潮如鲫。

小吃街背靠着一大排银杏树,斑驳的树影投射在木质的屋顶,小吃店面鳞次栉比,各类香味交织跃至鼻息,勾人馋虫。

上百张白色的桌椅有序排列在店门口,与木屋之间隔出长廊。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碎光,随风飘荡在桌面上。

几人眼睛寻寻觅觅着空位,最终在背靠着树干前的圆桌坐定。

江海女友摇晃着他手臂央求买各种纪念品,他不堪其烦,抬了抬下巴轻斥:“你看看人家,谁跟你似的矫情。”

女友撇撇嘴看过去,一个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女孩儿跟她差不多大,扎起利落的马尾,在木屋前忙活着招呼客人。

她眼睛眯了眯:“看着挺眼熟?”

另一好友顺着视线看过去:“耶?这不是那年级第一吗?叫什么来着?——”

好友拉着长音思忖着。

程飞扬微微侧目,唇一勾:“年级第一?”

友人回:“是啊,妥妥的学霸,上次月考七百多分呢吧,直接断层,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牛着呢。”

程飞扬挑了下眉,低声:“可以”

他起身。

张朝不明所以:“嘛去?”

留给他回答的是一副挺拔的背影。

众人注视之下,程飞扬信步走去,在行人中站定:“喜影!”

少年的声音如同清凉的薄荷水,将她的名字裹挟其中,格外好听。

喜影一个激灵,抬头。

走道上,游客如沧海蜉蝣,空中微粒,渺小又灵动。

他伫立其中,周遭行人宛若虚影,拥挤不复。

喜影耳中难容嘈杂,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是你家的店?”

他睨了眼店牌,问她。

喜影不知他何时到了跟前,如梦初醒:“额,不是。”

程飞扬扫视了下店内,空间狭小,一眼就看完五脏六腑。

“勤工俭学?”

喜影忙摇头:“也不是,这是邻居家的,我来帮忙打个下手。”

他笑了下,眼睫一掀一敛:“你还挺乐于助人。”

喜影暗戳戳拢拳,手心冒汗。

“你是来玩的吗?”

程飞扬手指将餐单拖向眼下:“不然?”

喜影词穷:“巧……”

“巧什么?”

他玩味的看着她。

喜影耳朵着了火。

巧、巧什么……

程飞扬不再逗她:“都有什么?”

他没再看餐单。

喜影后觉是让她推荐。

“我们的红豆汤很有名,莲子羹也可以。”

他不甚在意,采纳意见:“来五碗吧。”

喜影木讷应下:“好”

原来是跟朋友一起。

点完餐,他指了下座位便回去了。

江海坏笑着:“有情况啊”

程飞扬顾左右而言他:“给你们要了东西。”

张朝又燃了颗烟,正吞云吐雾,稀奇道:“这妹子什么来路?连名字都知道。”

程飞扬身边女孩儿不断,但能让他记住的可没几个。

他眉眼低垂,转动着手机在桌角上磕来磕去:“没什么,偶然认识的。”

张朝但笑不语。

红豆汤熬的绵甜软糯,香味扑鼻。

盛在瓷白色的碗里,非常有食欲。

张朝眉头皱了皱,嫌弃:“甜汤啊?啧,一点儿都不爷们。”

程飞扬没好气将勺子撂在他碗里,轻嗤:“挑食才不爷们。”

喜影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

他这样……挺爷们。

她熟稔的将碗筷摆放好,转身欲走。

江海笑着搭腔:“哎——坐着玩会儿。都是一个学校的,认识认识。”

喜影愣了下,不由自主的看向程飞扬。

他笑意闲散,似是客套:“坐会儿?”

喜影心如鹿撞。

只有他旁边空着位子,原地扭捏一秒,坐下。

江海是个话唠,逮着人刨根问底:“你是叫喜影?”

话间还特意瞥了眼程飞扬。

他挑高眼皮对视了下,又垂眸,把玩着手机。

不以为意。

喜影提着的一口气倾泻而出,乖巧应答:“嗯”

“你这名儿听起来挺有意思,谁取的?”

“我爷爷”

江海笑着打趣:“你爷爷是不是喜欢皮影戏啊?”

喜影抿唇,笑意浓郁:“可能是哦”

没有预料之中的羞怯和难堪,江海怔了怔。

江海女友喝了口汤,夸:“好甜哦,好喝!”

喜影想起刚刚张朝仿佛不喜欢甜食,便对程飞扬歉意说:“不好意思,刚刚我忘了问你,所以都放了糖。”又看向张朝“你要不喜欢,我拿去换。”

程飞扬弯身喝粥:“没关系。”

又说:“不用管他,惯的!”

张朝轻踹了下他椅子,狠狠剜了一眼。

程飞扬浅笑。

喜影视线在他身上一时移不开,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了。

江海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直白的问:“你喜欢他啊?”

喜影如被雷击!

这人怎么就这么问出来了?

她惊诧到慌乱,指尖微微用力撮弄着,紧张到颤栗。

语言一时无法组织,结巴着:“什,什么?”

少女一双鹿眼又圆又亮,脸蛋儿红扑扑,好像反射弧有点长的样子,静止着。

着实可爱到了众人。

江海乐不可支,肩膀轻耸着。

程飞扬片刻之后冷声阻止:“好笑吗?”

他的唇很薄,眼尾稍敛,不笑时给人的感觉很有攻击性。

江海见他脸色严肃,忙不迭化身贴心大哥:“妹妹别生气哈,哥哥开玩笑的。”

喜影咬了下唇,轻轻点头。

心跳如雷,一时难平。

程飞扬黑了脸:“瞎认什么妹!”

江海一脸茫然,讪讪的闭嘴。

张朝笑意不减,眯眼打量了下乖巧如小家雀儿的喜影。

“学霸怎么不在家学习,跑这儿打工来了?”

喜影懵懵的“嗯?”

反应过来:“哦,作业写完了。”

张朝失笑:“果然是乖孩子。”

江海女友一脸羡慕:“听说你是年级第一啊?太厉害了吧,哎,你这成绩可以上清北了吧?天呢,那可是我的梦想。”

说到最后,她思绪已神游在外,漂向清北校园。

喜影莞尔。

江海不屑:“做梦也要实际点儿,就得像我这样。”

女友反唇相讥:“是是是,您老的梦想就是把你们家祖传的鸭脖子卖遍岩城!”

江海愤愤拍桌:“那又怎么了,你等着看,我们老江家的招牌一定在我手上发扬光大!”

女友切了声,不理他。

喜影温声:“那也很棒。”

她眼眸清澈,真诚又坦然。

江海眼睛放亮:“你不觉得我很没出息?”

毕竟他从未受到过肯定。

喜影颔首,诚恳道:“不会啊,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江海拍案而起,俯身双手握紧她:“知音啊!”

程飞扬见状重咳一声。

喜影故作自然而然的抽开手,干笑了两声。

江海傲娇的睨了眼女友:“学学,多有眼光!现在赶紧巴结巴结我,对我好点,说不定以后上市公司董事长夫人的位子就是你的。”

女友冷嗤:“德性!说你胖还喘起来了。”

江海得了肯定,飘飘然起来:“你要懂得尊重理想,眼光放长远一点,明白么。”

张朝轻蔑笑出声,眸色转冷,又点了烟。

程飞扬蹙着眉:“别抽了,身子不要了?”

张朝嘴角提了提,反讥:“不是你失意那时候了?”

程飞扬面色微变,沉了几分。

话梗在喉咙里转了转,终是咽了下去。

江海没眼色的问:“朝哥,你理想是什么?”

张朝眸色冷冽,一枚眼刀飙过去。

口吐烟雾,语气夹着丝戾气:“干你屁事!”

旋即起身,往便利店的方向去。

江海不知所以,看程飞扬:“我怎么了?”

他眼皮子都不抬,淡声:“踩到雷点了。”

江海痛心疾首:“嗷——”

他惨了。

喜影茫然,小声问:“他这是——”

程飞扬往她的方向凑近些,压低声线:“说来话长。”

又补充:“其实也就四个字”

他神秘兮兮:“他失恋了。”

喜影忍俊不禁。

他刚刚好像说了个冷笑话?

旋即又敛去笑意。

这么笑好像有点不厚道。

她想解释一下,刚张开嘴,程飞扬偏了偏头,对她做个噤声的手势。

她看过去,马路牙子对面的张朝正对着他们。

回过头,有眼力见儿的冲他点点头,在嘴巴上拉了个空气拉链。

手指打了个ok。

程飞扬唇角弯了弯。

张朝买了打啤酒,烟咬在唇间,带着恼意拉开易拉罐。将烟重新夹回指尖,猩红的一点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他仰头喝了口啤酒,神色落寞。

耳边回旋着:

“张朝,你这么过有意思吗?你有理想吗?”

“就这么守着一个破修车行,能有什么出息!”

“你就没想过跟我有未来。”

“这样的日子真的看不到希望,我们还是分手吧。”

一罐啤酒喝完,他狠狠抽了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黑色的运动鞋碾了碾。

再回到座位,“咚”的一声将剩下的啤酒丢在桌上。

江海女友伸手去拿,被他无情的打了下手背:“姨妈呢,不许喝!”

女友又气又笑,眼里娇气横生。

喜影唇角翘起。

这小情侣的相处模式还挺有意思的。

程飞扬脊背靠后,神色淡然:“怎么还喝上了,不开车了?”

张朝怼他:“你行你上啊。”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冗杂在喧嚣里。

程飞扬看着屏幕默一秒,起身往静处去。

江海困惑:“接个电话跑这么远,谁啊?”

张朝睨了眼他的方向,声音沉了沉:“还能有谁。”

江海后知后觉,如入禁忌:“他爸啊?”

张朝缄默。

喜影抬眸望去,程飞扬正背倚着银杏树,左脚支地,右膝弯起。

站姿随意。

风掀起他的衣角,少年微微低着头,周身无端生出一股孤寂感。

明明是这般热闹的场合,他却像个疏离出世的孤勇者。

喜影心觉自己看错,垂了垂眼。

再定睛时,孤寂又染上落寞。

她的心没来由的滞了下,如被冰封。

喜影试探着问张朝:“他怎么了?”

张朝看了看她,打哑迷般:“简单来讲,这事儿一点都不简单。”

喜影无奈笑了下。

他们怎么都那么热衷于废话文学。

她加入:“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张朝左手一摊,对江海煞有介事的说:“瞧瞧,聪明的人脑子就是聪明。”

喜影抱拳。

她输了输了。

不过她也明白了,张朝不想让她知道。

他们的关系不够格知晓他的事情。

程飞扬打了电话回来,见他们有说有笑。

“聊什么呢?”

喜影抿唇不答,明亮的眼睛看他。

少年周身的孤寂已尽数散去,仿佛不曾存在。

他眉头皱了下,不理解:“怎么不说话?”

喜影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他们的保密协议还在呢。

他心领神会。

以拳抵唇,抑去笑意。

配合她将嘴巴上的空气拉链拉开。

“可以了?”

喜影深吸一口气:“呼!”

他的笑意又重新漫上唇角,难以抚平。

张朝:“……”

“你们干嘛呢?”

喜影咬唇,却控制不住笑肌鼓起。

程飞扬代为回答,懒散又轻佻:“你猜?”

一个空气拳砸过来。

他佯做动作神速,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