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松(1 / 1)

程飞扬言行一致,说走就走。

喜影心头温热,略带羞怯,脸上红潮泛起一片。

“啪”的一声,她幡然回神,转眸看向声源处,张朝正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着。

手中的啤酒罐口突突冒着冷气。

喜影脸颊蓦的烧起来。

连忙转移话题,以此掩饰尴尬。

“你在这里主要做什么工作啊?”

张朝身子慵懒的靠在车身上,慢悠悠喝了口啤酒答她:“作为一名修车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修车。”

喜影又被逗笑。

“废话文学爱好者。”

张朝挑眉,领了这个名头。

喜影坐着无所事事,瞥见一旁有个小矮桌,她抱着小马扎坐了过去。

变戏法似的从连衣裙外兜里掏出了一张叠成巴掌大的试卷,窸窸窣窣的展开,铺到桌面上。

张朝看的目瞪口呆,尤其是她从薄如蝉翼的布料里掏出一只笔,他惊的下巴像要脱臼。

为防真的脱臼,他重新咬合,随后朝她走去,蹲下观看。

但瞧见一整张试卷上它认识他,他不认识它,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般的符号,他尴尬的呵呵两声,选择默默退去。

打扰了!

张朝站起来,找到一张算是干净的凳子,坐到她旁边。

小姑娘专心致志的做着题,心无旁骛的模样让他心情大好。

他感慨万千,如长者一般叮嘱。

“好好念书,大好的前途等着你呢。”

喜影抬眸看着他,反驳他的话外音:“你也有啊。”

张朝愣了下,苦笑。

“我?”

前途么?

他又说:“我这样没出息的。”

喜影拧了拧眉,垂眸看向他的手。

男人掌心布满老茧,手背青筋突起,格外有力量感。

她收回视线,一边写试卷一边回他,声音平淡又温柔,丝毫不客套,不做作。

“别妄自菲薄。任何努力生活的人都很伟大,我爸爸就是这样。”

话完,她又重新看向他。

诚挚道:“我们一样有光明的未来。”

少女眼睛透亮,纯净如星空琥珀,夏日萤火。

明明澄净到仿佛不经俗世沾染,却又带着直观的坚韧,倔强。

她柔弱像不堪一击,却又一身傲骨。

那种气质浑然天成,如璞玉一般不经雕琢,却冲击力剧烈!

只一眼,他被震撼到。

为这种矛盾又融合的分裂感。

因此,张朝对她另眼相看。

他从心而发的扬唇,问:“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不懒,就有未来?”

喜影迟疑片刻,这话问的太含糊,她一时半会组织不好合适的言辞。

顿了顿,她说:“雨果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未来将属于两种人:思想的人和劳动的人。”

“所以,你的问题,我回答:是”

张朝眸光微顿,似有所悟。

两人浅聊了会儿,天色渐暗,喜影看字时眼神有些吃力,张朝善解人意的去开了灯。

灯光打下来,整个房间瞬间亮了很多,明晃晃的。

喜影抬头看了看。

或许是张朝工作的原因,需要看的很清楚,因此灯泡的瓦数特别高。

她抿了下唇,继续看向试卷。

忽然试卷上方浮现出黑色的影子,只一秒就将她彻底笼罩。

喜影转过头看,程飞扬一手拎着零食,一手拿了瓶矿泉水,居高临下,眼眸半眯的看着她。

他有点气,又有点想笑。

将水递给她的同时,顺便没收了试卷。

“再学就傻了。”

张朝在一旁哼笑了声。

他一记眼刀杀过去,张朝收了声音,漫不经心的挑眉。

为了不让目的落空,程飞扬决定给她找个电影看,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喜影喝了口水,拿起一小包零食坐在电脑前,嘎吱嘎吱吃着。

屏幕不断闪烁的光映在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显得格外乖巧。

张朝凑过去看了眼电影名字。

《初恋这件小事》

“??”

他唇角翘起。

竖了个大拇指给程飞扬。

小伙子有前途。

作为一个成年人,察言观色是基本素养,该退场时就退场。

于是张朝觉得他该出门了。

“你们坐着,我去买点饭回来。”

他迈两步,突然想起来忘了问:“吃什么?”

程飞扬张了张唇,话还没说出口,张朝就又自问自答:“老样子吧!”

程飞扬:“……”

他坐到张朝刚刚坐过的凳子上,欸?还有余温呢。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有没有说他坏话。

喜影黑白分明的鹿眼咕噜噜的转,笑起来:“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程飞扬食指不轻不重的戳了下她脑门儿,嫌弃道:“烂梗。”

喜影心里笑嘻嘻。

默了片刻,喜影被好奇心驱使,想知道张朝发生过什么事。

刚刚她写试卷的时候偶然看到张朝的眼神落在纸上,那种眼神隐忍克制,又遗憾落寞。

明明是对知识,对校园很渴望的样子,却偏偏早早进入了社会。

有这样矛盾感的人,一定有故事。

所以她问出了口:“朝哥他,为什么不上学啊?”

或许是问题太唐突,喜影注意到他明亮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

她觉得可能是触及到隐私了,便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而已。因为他看起来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

程飞扬缄默不言。

只是看着女孩儿脸色沉了下来,他还是想安抚的:“朝哥二十岁了。”

他觉得一定是这夜太深了,又太静了,让人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也或许是有点别的,他分辨不清。

碍于要尊重兄弟的秘密,他选择避重就轻的说。

“朝哥十六岁的时候也是学霸,就跟你一样。”

喜影怔了怔。

想知道造成张朝现在变化的原因大于程飞扬的吐露心声,她忙问:“然后呢?”

他语速缓慢,声音温润干净,更因如此,那些往事才更令人遗憾,心惊。

“十六岁那年,有一次在巷子里遇到几个人欺负一个姑娘,朝哥看不过眼,上去跟他们理论,结果发生了冲突,误伤了一个人。”

“后来这事儿闹的挺大的,朝哥被所有人误会故意伤人,学校里疯言疯语的。他受不了,退学了。”

“之后就来了岩城,已经有三年多了。朝哥做过很多工作,刷盘子送外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两年前才稳定下来学了点修车的手艺,这家店也是他不久前才盘下来的。虽然收入不高,但乐得自在。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每天睡到自然醒。”

程飞扬忽然乐起来,指了指一旁的豪车说:“朝哥手艺好,为人又踏实,尽管这店是偏了点,但还是有很多人找过来。有时候朝哥玩心大起,趁着客户没来取车,他就会带我们到处兜风。这半年,什么豪车都坐过!”

他伸出手指,数着:“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路虎……”

最后干脆手一摆:“太多了,数不清。”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动作一顿:“诶?上次去庄园就是开的客户的,那天回去紧赶慢赶的,差点让人逮个正着。可把朝哥给吓惨了。”

程飞扬提起这事儿来依旧笑的合不拢嘴。

喜影也被感染,扬唇笑起来。

但也只有一瞬,她又觉得遗憾,为张朝错过的人生。

虽然她不认为通往未来的路只有一条,但要看那条路是不是他想走的。

而她确定,那条路是张朝想走的,又……不得不舍弃的。

所以她明白,程飞扬一定没告诉她全部。

但这些也足够她脑补。

此时,程飞扬将张朝的真实经历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他不会想到的是,喜影从他遗憾又心疼的眼神中参透了大半。

16岁的张朝也曾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路见不平便想拔刀相助。

幽深昏暗的小巷子里,几个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欺负一个弱小无助的中学女生。

女孩儿惧怕又惊恐,不停的求饶和哭泣,然而这些不仅没打动那些良心丧尽的人,反而激起了他们变态的征服欲。

少年怒发冲冠,上前理论,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又丝毫讲不得道理,将他按在地上打的鼻青脸肿,直不起身。

女孩儿被他们步步紧逼,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一件接一件被扒下。

少年怒红了眼,拼尽全力以身相护,几番拉扯,终于忍不住夺了对方的刀子。

刀尖儿混着血从身体里出来,滴滴落在地上。

对方一人倒下,几人慌不择路,女孩儿吓的几近昏厥,少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半小时后,身穿制服的人疾步来到巷口。

一人紧急送医,一人带入警-局。

庭审结束那天,张朝如丢了魂儿,父母哭弯了腰。

那天,他知道了‘一夜白头’不是妄言。

他不明白,明明他是见义勇为,明明是救了那姑娘,她为什么不肯出来作证。

哪怕,为他说一句话都行。

送去医院的人三个月才出来,那一刀,差点扎到心脏。

少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半年。

重见天日那天,阳光大好,一切都没变,但少年的世界却轰然倒塌。

从泥潭,落深渊。

朋友们避他如洪水猛兽,父母无端备受指点。

那天,他顶着烈日忍不住大哭一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觉得他是对的,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才是对的。

他无助又迷茫,他的世界灰茫茫一片,黯淡无光。

少年血气方刚,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清晨,对着父母的房间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家。

他发誓要闯出一番事业,不破楼兰终不还,让父母面上有光,以他为傲。

于是从此背井离乡,三年未归。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难闯。

少年打碎牙齿和血吞,一声苦都没叫过。

或许午夜梦回,他也曾泪满衣襟过吧,也曾痛的睡不着吧。

喜影想象不到更多了。

世上永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是再了解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