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宇睁开眼睛，只看到了王越。

“人呢？”他问。

“让他们先走，咱俩一会儿再走，先找个地方让你睡觉。”王越说。

苏同宇重重地点头，闭上了眼睛。

黄一凡又跑了回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王越：“停下来还有点凉，衣服留给他。”

不愧是苏同宇的死党，真心关怀是装不出来的。

观景平台时不时有人经过，很吵。

王越四处看了看，背好相机包，扶着苏同宇往下面的潭边走，那里比较安静。

树后面有石桌石凳，他清理了石桌上的落叶，把自己的外套卷一卷放在石桌上给苏同宇当枕头。

“趴在石桌上睡吧，将就一下。”

苏同宇扑了过去，山崩了他也不管了。

石桌必竟不是床，翻来覆去地变换着姿式，折腾了四五分钟，怎么趴都不舒服，眉毛拧成了一团。

王越在旁边看着，再折腾下去估计苏小虎要发疯。

他走过去，把他从石桌上拉起来，帮他摘下眼镜，然后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肚子上。

“靠着我睡，别折腾了。”

苏同宇的前额抵着王越的肚子，比刚才舒服多了，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

王越低头看着终于入睡的苏同宇，突然感到心疼，这神奇的生物钟把他控制得死死的，让他无法摆脱。

第一次见面，苏同宇以礼貌而冷莫的态度排斥他的到来。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即便他再能忍，也不排除有针尖对麦芒的时候，结果这生物钟神奇地化解了潜在的危机。

去书店那一次，那么嘈杂的环境，那么诱人的美食，依然无法打消他的睡意。他不得不带他去了禧阅。

中午放学，别人都像饿狼似的往食堂跑，他却拧着眉往家跑，慢一步仿佛就能被困死。午饭可以应付，午觉却不能应付。

今天看到徒步时间和路线安排，他就操心着苏同宇中午这一关怎么过。

现在，这个问题似乎解决了。

如果学校把考试安排在中午，这个学霸还能考出学霸的成绩吗？

观景平台有人逗留，听声音不像是博文班同学。

他把两个手掌轻轻扣在苏同宇的耳朵上，生怕那些声音扰了他的午睡。

苏同宇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他也不敢动。

站了一会儿，困意袭来，他摸出手机，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给自己提神。

手机里储存了很多苏同宇的照片。

有在家里偷拍的。他做了坏事，害得苏同宇感冒吃药，也害得自己好几天都做贼心虚。

有在禧阅偷拍的。苏同宇在他的工作室里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后大吃老孙家烧饼。

好像就是那次之后，他对他就特别能包容了。

他喜欢趴着睡觉，喜欢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有时候嘴巴被挤成“八一”状。

镜头下苏同宇的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粉粉的，像个婴儿。每回翻看这些照片，他都有想咬一口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自从那次偷亲之后，他便刻意地跟他保持着距离，怕自己把握不好会吓到他，怕他们连同学都做不成。

可是越想保持距离就越会在不经意间靠近，不自觉地关心。

每次苏同宇跟他说着那些有的没的甚至有些酸溜溜的玩笑话，他就极力想解释清楚，力证清白。

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苏同宇似乎不是在说笑，话语里包含着异样的情绪。只是那情绪若隐若现，他抓不住，怕是自己多想了。

苏同宇轻轻动了一下。

王越低下头看着，这人把脸偏向一边，原本前额抵着他，现在半边脸都贴在了他的肚子上，嘴巴又被挤成了“八一”。

即便如此，这张脸还是帅的，吸引着他情不自禁地抬手在那脸上蹭了蹭。

滑滑的，凉凉的。

他在他的胳膊上、肩颈上摸了摸，也是凉凉的。

他赶紧放下手机，动作极轻地从石桌上拿起外套，盖在他身上。

苏同宇轻轻哼了一声，他立刻屏气凝神把自己定住，停了几秒见他没醒，才松了口气。

他轻轻地捏着苏同宇的耳垂。

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就是这样做的，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安全而舒适。

他盯着苏同宇清秀俊美的脸庞挪不开眼，凝神发呆……

“一天天的就知道欺侮我，我哪儿惹你了？”

他叹了口气，有无奈，也有庆幸，欺侮他的人是苏小虎啊。

“我没想在你家住的，我又没欠你什么，凭什么要看你的冰山脸？”

“可是……住你家也挺好的，你也……挺好的，冰山脸是装出来的吧？”

“我以前在学校也被人叫学霸，怎么遇到你我就成了伪学霸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别拿赵佳慧跟我开玩笑了，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凭什么不让我说，你却总说？”

“你以前都不这样，以后也别乱说了，每次我都怕解释不清楚……”

他摸了摸苏同宇的脸，这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脸上的表情甜甜的，不知梦到了什么。

“小虎……你很好，非常非常好，好多人喜欢你，我也……喜欢。”

他盯着前面的潭水沉默着，潭里的鱼吐出的泡泡一圈圈荡漾开去。

“小虎，我其实很想跟你考到一个学校，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我不敢多想，能天天看见你就行，就像现在这样守着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到了什么，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他看着熟睡的苏小虎，像看一件心爱的宝贝。

“我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喜欢……男生，是那种喜欢，你懂吗？”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你知道。”

“你就好好上学，好好做你的学霸。你最厉害了，谁也比不上你……”

他自言自语地说给自己听，就是想说，憋着难受。

其实挺怂的，这些话他只敢在苏同宇睡着的时候说出来，他怕吓到他，更怕他们连同学也做不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惊得他差一点推开苏同宇蹦到石桌上去。

苏同宇的睫毛一眨一眨的，脸贴着他的肚子，安静盯着前面的树木。

“小虎？”他叫了一声，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嗯？”苏同宇轻声应着。

“你……醒了还是……”他感觉四肢都僵了。

“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你弄我耳朵我就醒了。”

苏同宇声音轻得像羽毛，听得王越恍恍惚惚的，等他反应过来，心脏一阵狂跳。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

“嗯。”苏同宇依然靠着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听到什么了？”他紧张地问。

苏同宇表情淡定，他揣摩不出他这游离的状态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什么都听到了。”苏同宇吐字清晰，不像梦话。

“啊？……”王越瞬间石化，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样？”苏同宇的声音飘忽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停顿了十几秒，苏同宇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上去就是一口。

“哎……疼……真咬？”王越倒抽了一口凉气，咬牙忍着却不舍得推开咬他的人。

“我不是做梦……”苏同宇喃喃自语。

“你怎么不咬自己。”王越又可气又可乐，一瞬间也没那么紧张了。

“就咬你，让你长记性，记住你说过的话。”

“……小虎？”

“别吵了，我困。”

“……”

什么意思？

苏小虎没有生气？

苏小虎让他长记性，让他记住说过的话？

话已至此，好也罢歹也罢，他贪心地就想要苏小虎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心中有个执念，苏小虎是清醒的，必须是清醒的，必须是。

不要再互猜心事，互相折磨了。

他刚想扳过他的肩问个清楚，苏同宇便一脸嫌弃地站了起来。

“你太吵了。”他拧着眉。

“我没说话。”王越看着他。

“这里，这里吵。”苏同宇指着他的胸口：“砰砰砰的……”

王越盯着他不讲理的脸，听着那不讲理的指责，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半真半假地说：“它认人，遇到喜欢的人就会砰砰地跳。”

苏同宇的脸红了。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半天才问：“我眼镜呢？”

王越把挂在领口的眼镜取下来给他戴上。

戴上眼镜看清楚了王越的脸，也是那么红。

面面相觑，一瞬间都变成了哑巴。

王越急切地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人：“我说出来了，怎样？”

苏同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结果，王越有些着急：“小虎，说话。”

苏同宇垂下眼眸沉默着。

王越紧张了，坚持着又问了一遍：“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的，没完了么……”苏同宇低声嘟哝着。

王越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乱说话么？”他顾不得紧张开启了质问模式。

“为什么要我跟你考一个大学？为什么拿我跟杨小荷比？她跟张灿什么关系？我跟你什么关系？比得着吗？”

“为什么不喜欢我跟女生说话？为什么靠近你的时候你就躲，疏远你的时候你又生气？”

“为什么替我挡酒？为什么不让我抽烟，你管这么多？这是同学之间该管的吗？”

“出来玩你开心吗？为什么一会儿好了，一会儿又恼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还有，为什么要我记住刚才的话？你纠结什么？”

王越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他逼着苏同宇非要一个答案。

苏同宇被逼得心慌，那一句句全都点中他的穴道，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就不说。”这种明知故问让他感到委屈。

王越盯着他，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就不说……”苏同宇垂着眼眸，任性地坚持着，鼻子有点泛酸。

“那我替你说——你纠结我们都是男的，怎么可以相互喜欢，对不对？”

王越靠近一步：“怎么不可以？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