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1 / 1)

有时候,越是亲爹妈就越没顾忌,越敢往死里下手。

齐父看着不远处被揍得满地乱游的小男孩儿,实在着急。

“不成器的畜生!竟敢擅离军营,辱我颜面!败坏家门!”

“父亲息怒,吴忠将军已批准孩儿离营。”

“你提出的,他敢不从吗?只要进了军营,非到公假,便是老子死了,也不许出来号丧!”

“孩儿未到从军的年纪,还没有被录入名册,便是离营,也不算犯了军规。”

“军规?老子就是军规!还敢顶撞?看我捶不死你!”

姚公的暴脾气,从来不分场合地点,只要触到他的逆鳞,他随时随地都能发作。

一旦发作,就如洪水破闸,很难停下来。

酒桌上一众同僚,全都耸肩缩脑,没一个吭气。

“齐大人,今儿是你闺女百日宴,你这家主总该劝劝。”

一位好心肠的悄悄挪到齐父身后,小声提醒。

“旁人家事,莫插手。”

齐父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摇头恍如拨浪鼓。

姚公什么人物?

天子二哥。

第一大帅。

他一跺脚,天子爷宝座都要摇三摇。

谁敢在他盛怒之下多嘴?

“齐大人,你也忒见外了,那地上爬的,可是你未来女婿啊。”

齐父忍不住翻白眼。

他自己哪里想要这女婿?分明是被硬塞过来的。

那年姚公找他对酒当歌侃风月,酒到半酣,说了一句话:

“齐大人是读书人的先驱,当年你游学传书,授得门生广布,有道是文人的笔,将军的戟,我姚家这一脉,崛起于兵府,腥气太重,需要找个屋藏墨香的文人之家来平衡一下。”

听了这番言语,齐父冷汗淋漓,湿透背衫。

这莫非是在警告他别太张扬?

真是冤枉!

自从入聘进宫以来,他干的都是文稿编撰工作。

有个文宰头衔,根本没啥权力。

他也极其自觉,避免涉入核心,只跟领导下下棋说说闲。

看起来,姚公还是不放心,更不希望他跟上面走得太近。

可两边都是“上面”,哪个齐父都得罪不起。

只能提心吊胆走中间。

谁知道,夫人怀孕的消息刚传出去,姚公就来提亲了。

那时,可还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呢!

打心眼儿里说,齐父相当不愿高攀这门亲事。

因为跟姚家结亲,相当于站队。

不妙,真的不太妙。

可再不妙,也抵不住自家夫人喜欢,而且是喜欢到不得了!

既然夫人看好,还有丈夫说话的份儿吗?

夫人中意比啥都重要。

只是齐父自己心里的不喜欢和不乐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

所以对眼前这个强买强卖过来的女婿。

自然是爱不起来。

对自个儿不爱的事物,不情愿冒险维护。

“齐大人,姚公的脾气你也知道,万一他一时冲动,不留神把大公子给打坏了,难保不迁怒旁人,这可是在你家娃娃的百日宴上,你说会不会……”

“哎呀!”

齐父经此提醒,回过味来,义无反顾冲上前,从后抱住姚公的水桶腰。

“姚公手下留情啊!”

“齐大人,你让开!这孽子,不打不成器!”

姚公被齐父抱着,上半身施展不开,抬脚猛踹。

这夺命连环脚,立时就把他亲儿子踹得脸上开花,眼珠翻白。

看着十分不好。

齐父心说踹仇人也没这么踹的。

虽然不喜欢这孩子,也实在于心不忍。

可他一介文弱书生,哪儿挡得住姚公这匹久经沙场的悍马?

险些被一肘子戳上脸。

连忙放开了手,几大步退到安全地带。

心想也算尽力了,能不能活过今天,全看孩子自己造化。

就在这危机当口,侧门外传来一串细碎脚步。

一女子从屏风后闪出,踏水逐波晃到厅堂中央。

横身插在姚公和那倒霉孩子中间。

把怀中襁褓托举过胸,正对上姚公那只在空中晃荡的老拳头。

齐父一颗脆弱的小心脏,差点没破喉而出。

因为这名胆大包天的女子,正是他奉若九天仙女的宝贝夫人。

而这位九天仙女手中“咿咿呀呀”似在学语的女婴,更是他视作天海明珠的宝贝女儿。

“夫人!”

他禁不住喊了一声。

正待上前,却见姚公把握出青筋的拳头给松开了。

大张五指,缓缓落在裹婴布上,轻轻拍了两下。

女娃娃弯起眼睛,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融雪抽枝、极招人疼的一笑,立时就让姚公把一团怒气,变化作一团和气。

“瞧瞧那没出息的小子,找个茬儿就要当逃兵,还吃不得我说他几句,让弟妇见笑了。”

齐夫人把孩子抱回怀里,单手兜着,不急不缓行了一礼,说道:

“是愚妇我,冒犯了姚公与诸位大人,若姚公不弃嫌,还请让愚妇带大公子下去歇息。”

夫人身形高挑,体态柔惠。

戴顶时下流行的飞燕帽子。

青花罩自帽檐垂下,将她面貌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瞧不清她这会儿是何神态。

但观她背板挺直,立于风暴中心。

面对姚公,丝毫不怯。

如此劲松之姿,只叫在场众多大老爷们儿自惭形秽。

姚公对夫人极是客气,转头冷冷扫了一眼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儿子,狠声放话:

“今儿看在你外姑、外舅的面上,且饶你,回营后,自去吴将军处领五十军棍,莫让人污蔑老子徇私枉法!”

说完,再不多看一眼,回身,一把搂住战战兢兢的齐父。

搭肩拖回桌,继续谈笑痛饮去也。

就好像痛殴长子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齐夫人微俯身子,轻问大公子:“还行吗?要不要找人扶你起来?”

“不用,谢夫人。”

大公子爬起身,踉跄两步站稳了,用袖子擦去嘴角边的血迹。

立姿如松笔直。

“好孩子。”齐夫人点了点头,对他一招手:“跟我来。”

大公子瞧不见齐夫人面貌,只觉得她的声音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温柔慈爱。

这轻柔的语调,就如同在他胸怀里注入一股暖流,让他冰凉的四肢百骸都渐渐暖和起来。

于是也没多想,瞬即跟着夫人去了。

齐夫人的院子里,没有秀木鲜花,只有一方一方的田地。

不知种着些什么草物。

田地中间有个茅棚。

像是田户用来值守的房子。

茅棚外田埂上,撑小凳子坐着个俏丫头,手里抓着把枣子在那嚼着。

远远见夫人路过,忙起来鞠躬。

游廊的台阶口,又有一名少女,扶着柱子张头探脑。

这少女虽然穿着朴素,却不是寻常下人的装扮。

见了夫人,连忙迎来相扶。

齐夫人唤她“文姜”,对她说:

“你去叫丫头采几片蛇竹叶子,摘几片赤桑枝子,拿到我房里来。”

文姜斜瞅大公子一眼,细声道:“带他进房,不合适吧。”

“他是我半子,我女儿的夫婿。”

“那也还没成呢!”

文姜见夫人不避忌,也就扬声直言:

“再说了,按规矩,这月头的娃娃,是不该见客的。”

齐夫人沉默片刻,语带笑意:“哪儿那么多话?快去。”

说完,不再理她,腾出一手,抓住大公子的胳膊,拉他上了台阶。

文姜原地跺了两脚,一扭身,蹬着步子往田里去了。

齐夫人带大公子进房,直接入了内帐,让他好生坐在桌前。

把女儿放进床头摇篮里,转身倒杯热水,端给大公子。

大公子连忙又站起身来,双手捧过杯子,受宠若惊道:“夫人不忙了。”

齐夫人坐在床沿,微偏过头。

虽有纱罩遮面,大公子仍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盘旋。

也不知是在观察,还是在估量。

瞅了许久,齐夫人问道:“今日为何而来?”

大公子手忙脚乱地从腰包里拽出一串黄铜链子。

那铜链子上串了数枚粗磨骨制的坠子,坠子中间挂了一个油润光滑的小铜饼。

“我来,是想送礼。”

“送礼?你离营而来,惹你父亲发怒,只是为了送礼?”

“那当然了,百日是个大日子,父亲早早投我入营,让我误了她的初生和满月,再误下去,只怕咱夫妻俩要见不着了。”

“怎么说?”

“吴将军告诉我,父亲铁了心要遣我去北营,那地方老远了,轻易回不来,恐怕长久不能相见,总要留个心意。”

齐夫人笑了一声:“我这孩子,还未入你家门,你急什么,说不准十几年过后,你另有心思,这门亲事,若你另有心思,确是勉强不来。”

大公子一听,有些慌了,连忙说道:“她已是定下给我的了,我心思绝不改。”

齐夫人叹了口气:“可她不是物件,你有想过她的心思吗?”

大公子顿时就被问住了,半天答不上话来。

当时父亲说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他也不大清楚其中的意义。

虽然父亲是用命令的口吻迫使他接受。

他自己本身倒并没有不乐意。

只觉得是拥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颇为期待。

未曾想过这样“东西”其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即便现在刚出娘胎,像颗小豆子一样。

但这小人终究会长大。

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的想法不可能都一样。

一旦发生冲突,该以谁的想法为准呢?

齐夫人任由大公子绞尽脑汁去琢磨,她自轻轻摇起小床。

一会儿文姜把药材拿进来,她便着手料理草药。

熬煮滤汁,以净布蘸取,敷贴在倒霉孩子的伤处。

直到把所有创口都处理完毕,大公子才回过神来,却仍是浑浑噩噩。

毕竟他此前从没接触过这些问题。

在他的生活里,只有命令和接受命令。

他自己的想法不重要。

他已习惯了,也不大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便实说:

“若以后,她有别的心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我不想她有别的心思。”

齐夫人被这耿直的回答逗得直笑。

伸手拍了拍大公子的脑袋,顺便把他乱七八糟的头毛给理了一下。

“这样吧,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尽可能,使她不再有别的心思。”

“夫人请直言,我定努力做到。”

“往后你视她,要如同长兄对胞弟,要如同亲母对子女,要如同师长对爱徒,要如同对待只属于你的唯一的亲人,你可能做到?”

大公子没有立时回应,而是把齐夫人的话来回品味了几遍:

“我母亲不常见我,我不知她所想,我也不是我老师的爱徒,但我有个胞弟,我视我胞弟极重,我承诺,我会如长兄一般爱护你的女儿,就像待我弟弟一样,好生照顾她,保护她,为她所忧,为她所虑,往后她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明确表示。

指了指他手里那件礼物。

“你这链子上的铜饼,是叫人手砸的?”

“这可不是饼子呀,是个脂粉盒子,我自己做的,每处都尽力打磨,不会伤了小儿皮肉。”

“甚好,金器珠饰,都不及你开石凿铜的手艺,去,你亲手给她戴上。”

大公子心头一乐,按着桌子站起身来。

刚迈出一步,文姜更快,闪电般护在摇篮前方,一副不情愿他靠近的样子。

“方才阿姐出去那一趟,怕是让孩子受了惊,最好,别再受扰。”

大公子听她言语之间带有埋怨,便道:“无妨,交给夫人一样。”

便向齐夫人递过去。

“别急。”齐夫人按了按手,示意他暂等,转而反问文姜,“对女子而言,什么规矩,能大过自己的夫君?”

文姜一时无言应对,也是没想到姐姐会突然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

“你记住,我这唯一的女儿,已许给了别人家,她必须事事以夫为重,你要明白其中的道理,让开吧。”

齐夫人态度温和,语气却异常坚定,坚定之中,甚至还透出一股不容质疑的严厉。

文姜不敢违逆,只能乖乖退开。

齐夫人亲自带大公子到摇床前,打开裹婴布,让大公子把他未来媳妇儿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大公子把脏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又把那串项饰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

焐得温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套在娃儿绵软肥嫩的脖子上。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时候,小娃娃突然伸手往上一捞,握住他一根指头。

大公子当众被父亲拳打脚踢,内外皆伤,正憋着一肚子情绪。

这时,被闺女的小手握上,从指尖一直热到心窝子里。

就好像满心的委屈得到了安抚,竟怔怔然落下泪来。

这泪,夹裹着他脸上的血腥和苦药,滴在婴儿额心。

他忙要用手去擦。

手伸到一半,看着自己粗糙起皮的掌指,又怕弄伤宝宝娇嫩的皮肤。

僵着不敢动了。

文姜见状,慌忙抽出丝巾,擦去宝宝额上污秽。

顺势把大公子推远了些。

齐夫人见她行为无状,倒也不加训斥。

只是找了些差事,把她给支了出去。

文姜离开后,齐夫人打开衣箱,取出一个小盒子,搁在桌上:

“听说你要去北营,正好我母家有人在那边做买卖,劳烦你替我捎个家书过去,等你将来在那里立住了脚,还要你多多照顾。”

“这是当然,不知我该如何寻到他们?”

“你先把这盒子打开看看。”

盖子一开,大公子吃了一惊。

内中装的,竟是一截骨头。

是一截人的脚趾骨,趾尖已有些泛黑。

在骨关节处扣着一圈圆环。

这圆环似是玉石雕成,镶有五彩碎晶。

应是个指环,死死地卡住骨头。

把那脚趾骨都卡得畸形了。

“这是……”

“一件信物,你见到他们,把这信物示出,他们自然知道是我,你到北营以后,记得常常传信给我报平安,我还有些交代,只是现在没想好,等想好了,连同他们的住处与家书一并发给你,那家书,是用我族文字书写,你要学会读,我做了些对照用的字牌,就放在盒子下层,你自己辨识,可否?”

齐夫人出身异邦这件事,知情者极少。

因她样貌与本地人差异颇大,见外客时,总以纱罩遮面。

虽然这一朝对女子的束缚已不像前朝那么严苛。

但“行不露面”依旧被视为女子美德。

对齐夫人藏头掩面倒也不觉奇怪。

甚至还引为一桩美谈。

大公子自然不清楚齐夫人的身世。

这会儿听夫人提到“我族”。

并不觉得多诧异,更没几分好奇,就这么接受了。

只因夫人对他好,是哪里人都不重要。

夫人说什么话他都乐意听。

要他做任何事,都是该的。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二话。

大公子盖上盒子,小心收好,对着夫人端正一礼,拍胸膛保证:

“夫人的交代,晚辈必将用心完成。”

隔日,大公子挨了五十军棍,屁股开花。

被吴将军免了操练。

只能撅着大腚,趴在硬板床上哼唧。

实在闲得没事儿干,就把齐夫人给的那盒子摸出来反复观瞧。

他想这指环定是在某人出生时就被套在脚趾上。

那人慢慢长大,脚趾却受指环限制,难以生长。

才使那一截骨头变得畸形,甚至跟指环粘在一起。

若要取下指环,非得把脚趾头给剁了才行。

可这玩意儿,怎么竟能当成族人相认的信物呢?

难不成是那一族的祖先在临终前把这截脚趾头连同指环一起剁下来,馈赠后代?

又或是族人从祖宗遗骸上取下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穴盗墓时偶然获得,便当作宝贝传了下去。

这玉指环整体呈棕黄色,乍一看不起眼。

细看之下,外层隐有雪片云纹,内中橙红丝络交缠。

触感湿润温厚,质地坚硬带韧。

应是稀有之物。

大公子从早上一直胡思乱想到中午,也没琢磨出个正经事由。

昏昏沉沉正待入睡,外面传报说姚公来了。

大公子精神一振,随之而来一股委屈在心里油然而生。

自打他下基层后,父亲一次也没来探望过他。

他日夜盼着。

盼来一顿怒骂也好,盼来一顿教训也罢。

总胜过漠不关心。

大公子藏好盒子,二话不说,忍痛爬下床。

束发整襟,端正跪在帐口迎接老父亲。

姚公入帐,见了儿子,轻描淡写说了三个字:

“跟我来。”

也不问他伤势,掉头出去。

大公子一团炙热的心,被这一盆凉水泼得连火星子都不剩。

没奈何,只能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跟过去。

姚公引着大公子入刑场。

刑台上跪着一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男子。

双手被反绑身后。

因头罩麻袋,瞧不见样貌。

旁边,拄刀立着一个刽子手。

姚公登阶而上,从那刑者手中取过大刀,转交给儿子。

指定那蒙头的男子,冷冷下令:

“你来行刑,斩了他的脑袋。”

大公子心里咯噔一跳,双手握刀,不知所措。

“他是何人?”

“一个罪人。”

“为何……要我杀他?”

“废话!还不听令行事!”

大公子练过刀,却从未杀过人。

连小鸡小鸭都不曾伤过。

他其实不想当兵,也不爱争斗。

如果有得选择,他想当个工匠。

做些能逗自己开心的小物件儿。

入朝为官也可。

最好能在岳父手下谋个文职。

可他没有选择。

父亲答应过,只要他能独当一面。

弟弟就不必从军。

倘若长子不中用,就该次子顶上。

此刻,大公子只觉得手中的刀如同肩上的担子。

千钧之重。

他注意到刀刃反光隐有黑红之色。

可见这把刀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即便保养得极好,也洗不尽渗透刀身的血色。

那罪犯的脖子,细而长,鹅颈似的。

干巴巴的外皮裹着筋脉喉管。

似乎中间早已没有血肉。

可他的喉结还在上下滚动。

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姚公把大公子推到那人身前,厉声催促他动手。

大公子只觉得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父亲的声音,好似天边闷雷。

重重击打人心。

滚雷般的呼喝声震得他脑袋发晕

视线逐渐模糊,几乎不能思考。

这个状态持续很久。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但必定是他亲自动的手。

因为当他清醒时,刀还握在手里。

刀尖滴着血。

那罪人已然倒在血泊中。

头顶烈阳炙热,却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着鲜血,在脚底流淌。

湿热黏腻,说不出的恶心。

“没有一刀断首,不够坚决,也不错了。”

姚公面露微笑,舒展五指,可称轻柔地按在儿子头顶。

这是大公子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父亲褒奖。

他本渴望得到关怀和肯定。

可这一次,完全没有。

“就当是去北营之前,为父送你的饯别礼,记住,往后你要活着,许多人便会死,若你死了,万事皆休,好自斟酌。”

姚公的训诫似远来一缕轻风。

大公子耳里充满了“哗哗”的雨声。

眼中漫天落雨,变成红色。

猩红的雨点子砸在地上,汇聚成一片血海。

他木然俯视下去。

那罪人沉浸在红色汪洋里。

左脚——缺了一根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