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1 / 1)

料理了苏先生的事,姚大公子把齐家小姐领回帐篷。

自此两天,小姐再没见到大公子人。

这日忽起大风,气温骤降。

时至天昏,月出东墙。

来了个面生的兵,不是送饭。

是来邀请她去主公寝帐。

田夏心头惴惴,一路存想。

来至帐前。

帐帘半敞,将军坐在当门长榻之上。

内中置一炭炉,闷头火忽明忽暗。

榻旁南北向竖置一张条案。

案下排了几篓清水。

案上摆个红漆木的药箱。

箱角摞着几包药囊。

正是刚入营那天,被个名叫“赵庄”的美女,趁她洗澡时,夹裹衣服收了去的。

立时,田夏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慢慢走进去。

帐头兵即把帘子闭上。

将军摘下面罩,露出半脸伤残。

田夏早前闻到将军身上血药气味,猜是脸上有伤。

不想创面如此之大,还是伤在极险要的眼周部位。

将军一只眼目光盈盈,望着她道:

“帮个忙。”

“将军我"

“替我清洗创面。”

“可我是个手生的,劳您另请专人。”

“这本该是侍医做的。”

“他人呢?”

“我没有侍医。”

“……………………”

“这不是你的门当?你有何顾虑?”

“万一给弄坏……”

“本就坏了。”

“万一更坏……”

“那不至于。”

田夏挪近灯台,照亮将军脸面。

伤面上有火燎去腐、破肉出脓的痕迹。

已被仔细料理过。

仍有不少渗出。

还需勤快换药。

这倒是小事。

关键在于,创伤集中在左眼周围。

这手万一要一抖,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田夏细看他左眼,眼内充血,眼膜浑浊。

也不算好了。

“将军还看得见吗?”

“视物模糊,见风流泪。”

“之前医生怎么讲?”

“养好是福,瞎了是命。”

田夏二话不说,扎起衣袖,洁面净手,围住口鼻。

取布杵蘸酒净创。

剔去血块凝物,灌水反复冲洗。

再从药囊里找出收敛的药膏薄涂一层。

也就算换过药了。

这伤,眼下还不能遮覆。

暴露出来,等它自行愈合。

但要恢复如初,是绝没指望了。

将军的右脸,细看之下,虽布着些细小疤痕。

都是浅淡的,无碍观瞻。

左脸却是毁了大半。

原本俊雅的面容,也因这伤变得生狞诡怪。

便是日后伤愈,留下疤痕不说,新肉还要增长。

不影响眼周功能就是万幸。

将军见她手脚利落,形色不怵,心下稍安。

伸手往桌台上要取面盾。

田夏一把按在他臂上。

“帐里头就不要戴了,湿热易感。”

说完,方才察觉越了规矩。

忙要缩手。

那将军却反来抓她手腕,将人拉到近处。

另一手探入她衣领。

拽出贴里佩戴的项饰。

是一条铜链子。

串了数枚粗磨骨坠,表面可见细孔黄渍。

中间挂了个黄铜扁盒,已渗出黑绿锈色。

“你连净身也不除下它?”

“打我出生就一直挂着,没除下过。”

“你娘叫的?”

“是。”

“那不好,不戴了。”

将军说着,将手要去解这链子。

田夏哪肯,双手捂紧那小铜盒子,像捂着什么护身宝器。

“怎么?你倒很喜欢它?”

“这是我的东西啊。”

“不过是个粗陋物件。”

“可它朝夕陪我至今,就是个死的,也有缘分在。”

正说话间,有杂役进来排开桌席,摆上几盘热菜。

除了日常的杂豆饭、稠菜糜、石子馍、咸酱菜。

还有一锅烂熟的羊肉。

分头放上两副食具。

将军招呼道:“来吃吧。”

先往席上坐了。

另一个席垫摆在正对面。

不分上下席。

若是这样坐下去,按说就是不讲规矩。

齐夫人在世时,常告诫女儿在外要守规矩。

不要把那些恶习性展露在人前。

田夏先谢了,方才上坐。

将军提筷,她也提筷。

将军吃菜,她也吃菜。

那将军有伤在身,只吃些没盐没酱的素菜肉馍。

那锅羊肉是丁点不沾的。

凡将军不吃的,田夏也不动。

那将军道:“这肥羊炖是专给你做的,再不吃要凉了。”

将军发话,田夏才举筷子夹羊肉吃。

这羊肩肉,炖得酥烂。

汤白浓郁,肉汁鲜甜。

腥膻味去得干净。

量也刚好。

将军的口粮不多,他吃得也快,一会儿就吃完,把筷子放了。

田夏还剩不少,也放了。

将军把眼睇着她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田夏心道,你这样盯人。

还怎么下咽?

就勉强吃进肚里,也没滋没味。

但这话,不便直说。

遂道:“回将军,我吃饱了。”

将军却道:“能吃饭时,便要吃饱,别浪费大好粮食。”

说罢起身离席,避入内帐。

田夏见他这样迁就自己,想不出所以然。

但说到浪费粮食,她也不提倡。

既讲明是特意给她享用。

那必须叫它光盘。

吃完了饭,收了盘盏,天色已晚。

田夏向将军请辞,还要回那空帐。

将军道:“我帐里正缺个侍医,你留下吧。”

田夏心想侍医随手可招,哪是非她不可?

但既然人家看得起她,她敢不从命?

于是谢了将军,留宿下来。

将军把内帐让给田夏,自己睡外帐。

内帐有张宽大卧榻,很合将军的身量。

田夏往床上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心神不安。

说来也怪,她一向不认床,哪里都能睡。

偏这张床上像扎满细密的毛刺,叫她如躺针毡。

田夏只得下了床,寻一个角落,紧挨帐幕卧下。

恍惚之中,竟来到一条狭窄深长的山沟里。

两面山势峥嵘。

一座座尖峰,有如倒插地上的巨大獠牙。

斜冲天际,又向内压迫着她。

她就好像被关进无数獠牙围成的长笼里。

前后道路都延伸向无尽黑暗之中。

忽然,大大小小的火球滚落山坡。

火焰着地,腾了起来,立时在草皮上蔓延开。

人高的火墙眨眼间把她围住。

头发、衣服都被火舌燎着。

田夏拍打身体,想要逃跑。

哪有出路?

大声呼喊救命。

声音发出来,却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只黑红的手,从火焰中伸出。

直伸到她的面前。

田夏紧紧攀住那只手。

巨大有力的手,轻轻一拉,就把她拉出火海。

她忙要道谢。

一抬头,一具焦黑的骷髅架,燃烧着,直立在面前。

那只救拔她,黑红的手,也转瞬被火焰吞没殆尽。

田夏惊坐起身,原来是作了个梦。

往头上一抹,抹下满手汗水。

定了定神,再一看。

炭炉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进来。

熏得满帐温暖,暖过了头。

正懵着,忽听外面有人声。

一阵接一阵的低吟,极为克制,又像难以忍受。

只听得人骨头发麻。

田夏爬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窥视。

只见将军怀抱佩刀,靠在坐榻侧面。

皱着眉头,紧闭双眼。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吟声。

正当行营之中,他不敢吃止疼药。

清醒时尚能克制。

入睡后却极不踏实。

外帐开阔,帐底透风。

将军屈起四肢,坐地而眠。

虽衣装齐整,仍显瑟缩。

田夏见了将军黑红的手。

回想起梦里那只救她的手。

鬼使神差回内帐拿了毯子。

轻手轻脚出去,想给将军盖上。

刚到近处,那将军突然出刀,朝她突刺过来。

田夏眼前一花,那刀尖顶着她右臂掠过。

田夏被这股力道一带,仰面摔倒。

将军听到声音,猛然张眼,撒手脱开刀柄。

那刀钩扯着衣物,甩落在地上。

田夏打眼一看。

原来那刀身连着刀鞘缠满布条,使将军拔刀不出。

才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将军扑到田夏身旁查看。

那半边惨白的脸色,像受到极大惊吓。

田夏本来也受了惊,见将军比她更惊且惧。

倒莫名舒坦了些。

将军见她衣衫完好,仍不放心,问道:

“可有伤到哪儿?”

田夏右臂被刀头顶了一下。

臂骨隐隐作痛,少不了要瘀青好些日子。

“没事。”

将军舒了口气,扶她坐起。

又细细把她端量一番。

见眼光有神,脸色尚佳,才去拾起佩刀。

把刀搁在架上,又回来,蹲她身旁。

“你见到了,我会梦中杀人。”

“将军夜夜如此?”

“倒也不是,只是近两年发得多些。”

“治不好?”

“求医多年,时好时坏。”

田夏对夜游寐症略知一二。

“将军可曾发过惊风?”

那将军眉头微微一动,奇道:

“确曾发过一次,可这件事,我未叫齐夫人知晓。”

田夏对将军的了解,多半来自齐夫人口传。

但她此时联想到惊风,还真跟她妈无关。

“我家一孩子,有阵子总是半夜往外跑,就是吃了吓唬惊风发作又引出寐症。”

“那她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她把不好的事都给忘了,自然就好了。”

将军闻言,低了头,半晌才道:

“还是送你去别帐吧。”

“将军这儿摆设齐全,住着舒服些。”

“你就不怕吗?”

“往后将军睡时,我躲远就是,不行躲床底下,总不成将军也跟着钻进来。”

将军闻言一笑:

“那床底下哪是我能钻进去的?你不怕就好。”

田夏回转内帐,暗自寻思:

哪能恰巧就在这当口发病?将军把刀绑了,不是明知故犯,有意叫我瞧见?嘴上说要送我去其它帐子,不是探我心意?我若真依他所言滚蛋,还不知他会怎么地?他认定是我爹出卖他爹,说我欺他负他,那不记恨就不错了,这般迁就却是反常,不管他存的什么心思,还是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