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1 / 1)

无数利箭从高空射落,只眨眼工夫,唐兵步卒就倒了一片。

但队伍依旧维持阵型,冒箭雨前进。

跟后方骑兵逐渐拉开距离。

田夏恨不能全身涂胶,粘在护栏上。

利箭扎进车板的“笃笃”声在耳边连珠炮响起。

对面山头传出闷雷滚滚的战鼓声。

第一波箭攻刚止,第二波又至。

更急,更准。

布射中心就是姚将军所在的君车。

其势汹涌,好似惊涛骇浪蔽天而下。

甲士立即变阵,攀上车架。

三层大盾纵横排列。

防护得滴水不漏。

另有四兵,对角而站,杆挑布幔,遮在拉车马匹上方。

单手提盾护顶,横步踏出,随队伍缓慢朝前推进。

箭攻连续来了三大阵。

一时箭停,杀声响起。

前方山坳处冲出一队人马,黑衣蒙面。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一齐冲杀过来。

姚军骑兵队已趁君车引箭之际,撤去马上重甲。

后方步卒重整阵型。

在杜宪带领下,分两股越过君车,雷电迎敌。

两军流水激浪相撞,兵戈铁蹄,烟尘四起。

盾阵撤下,从挡板缝隙可窥见前方战况。

对面骑兵以长矛突刺,步卒使刀。

姚军轻骑惯用长剑,近身取敌。

唐兵步卒用的兵器倒新鲜。

竟是长柄钉锤。

这锤子,主要靠惯性击打。

优点在于无视装备。

缺点也很明显,操作难度大,制造不易。

所以战场上少见。

有些地方别出心裁,以此为基础,研发出碎骨的刑具。

据说,用来锤杀姚将军亲爹的,就是这种钉锤。

姚将军立在车上,静静观战。

轻骑部队擅长马术,可以轻松避开长兵器,往返穿插。

斩敌同时扰乱敌阵。

尤其杜小将,攻无虚招,宁断一指不伤五指,力求毙敌。

战况一时胶着。

姚将军这边因箭攻损耗不少步卒,仍稍占上风。

但唐兵畏缩,难以发挥兵器长处。

对方士兵骁勇无惧。

砍倒唐兵,抢过钉锤,也抡了起来。

只是抡不好,容易伤到自己,及友军。

所以他们抡两下,见使不惯,随即弃了。

敌军分列三阵。

中军在左右掩护下,奋力突围。

姚将军当即抽刀,砍断拉车绳索。

田夏见状,放落四面车板。

侧位跳车,蚯蚓翻身,滚进车底,锁死车轮。

这车子底盘颇高,容她蹲着,头离车板还有间距。

而且细看之下,木条上沿有弧形凹槽。

如果士兵在内,可沿凹槽推动长兵器,从缝隙里朝外穿刺。

“……”

田夏想了想那种情形,总觉得不方便施展,还暴露位置。

但将军把好用的和不好用的,都考虑到了。

由于唐军畏战,让部分敌兵突围成功,逼向君车。

护车甲士放下长盾,拔刀迎敌。

这些甲士用的刀,比敌方的刀,看起来更厚重。

刃宽直,刀头带弯,方便屠牛宰羊。

盾甲兵,本就长在臂力。

舞起重刀毫不费力,且刀势狠猛,眼力精准。

一出手,就是肢解专家的行当。

姚将军收刀回鞘,继续观望。

眼见敌方节节败退。

唐兵士气大振,趁胜追击。

不料战鼓声又起。

一阵密集的箭雨,布向两军交汇处。

不分敌我,一概通杀。

杜宪杀红了眼,冲过了头。

这时回身要撤,却已迟了。

他身后一名手下,蹬马向前纵跃。

把他扑落在地,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箭。

这一阵箭攻,来得蛮横无理,停得也骤然。

对方骑兵未卸马甲,折损有限。

其步卒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咆哮喊杀。

唐兵死伤惨重,见敌人个个势如疯犬。

顿时大乱,纷纷掉头逃窜。

那群疯犬对逃跑的唐兵视若无睹。

一窝蜂杀向君车。

就在此时,号角长鸣声响彻山谷。

姚将军立时翻身上马,斩刀上手,迅速突破敌阵。

一路飞驰到杜宪落马的位置。

但敌群反应非常迅速,立刻断成两股。

前方截拦轻骑回援,牵制甲士。

后方直奔主将,散开合围。

姚将军兜绕对敌,沉重的长刀在他手里就像个轻巧的玩具。

他也不主动进攻,来一个扫一个,来两个扫一双。

长刀九尺,刃身二尺,形似凤嘴。

是造来斩马的,削人更是不在话下,拦腰掰半儿皆相宜。

姚将军要么不出手,出手必要命。

砍瓜切菜不过如此。

对方见车轮战占不到一丝便宜,反白白送人头。

立刻重整队型,准备发动群攻。

却料不到之前打头阵出关的探路军杀了个回马枪。

轻车贯连,疾速冲锋,一拨冲散敌群。

士兵跳车下马,没有任何阵型,四散混杀。

有抄刀的,有抡杆的。

刀兵的路数跟护车甲士如出一辙。

只攻不守,舍身拼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杆子兵的武器比钉锤还别致,杆头绑大石。

遇马砸马,人挡砸人。

不止砸一下,砸烂为止。

这群士兵,虽然身穿唐军护甲,却凶残至极。

完全就是亡命之徒的打法。

本来狂犬相斗,该是互有胜负。

但先头部队在敌军大量损耗后回抄。

体力充沛,势头强劲。

成了一面倒的嘶咬。

姚将军得了空闲,收刀下马。

把扑在杜宪身上的兄弟轻轻翻开。

一看,还是中箭了。

人活着,只能趴地喘气,没法说话。

血泪糊眼,还在勉力维持意识。

姚将军不敢动他,只能守在一旁。

从敌方□□手埋伏的山坡上,垂下一道道绳梯。

黑衣士兵顺梯而下。

脚一沾地,扯脱外衣,铠甲冷光森然,却是姚军步兵。

随即加入战局,把余下残敌杀得七零八落。

对手极其硬气,无一投降。

眼见败局已定,决然自戮。

一条活口也没留下来。

田夏从板缝中,窥见姚将军坐在杜宪身旁。

虽然低着头,看似沮丧。

坐姿还算放松。

于是推开侧面挡板,探头出去观望。

车旁躺着一人。

黑衣蒙面,刀口从颈侧横裂过喉。

头近离身,鲜血汇聚成滩。

死得透透。

他外衣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护甲。

是黎兵的样式。

田夏戴上手套,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瓶。

洒了些药粉在血和刀上。

均未变色。

拉下蒙脸布,观其面貌。

翻唇拨口,可见牙端平整。

拭去血迹,齿面洁白。

阅完尸体,见姚军已在清理战场。

想来无甚危险。

出去捡了一支箭。

箭上无毒,但形状非常要命。

箭头竟有四刃,锋刃均带倒钩。

往四下里看了看,倒也有普通箭头。

但这种四刃倒钩箭,不在少数了。

田夏窜到姚将军身边,把箭给他。

转头查看杜小将的伤。

两支箭,一支插入肩头,一支正中后背。

田夏用钳子夹断箭杆,割开衣甲,暴露创口。

“怎样?”

“后面这箭的位置不好,人还没死,说明未及心脉,但看深度,差不着多少,不管是哪种箭,挪动时如果箭头移位,怕都要不好,必须先解决背上的,但这支,我不行。”

姚将军垂头不语。

“怎么不见沛公?他老人家在行。”

话刚说完,就见后方一队人马疾奔过来。

当先一驾战车,车上四人。

两名甲士,一名将领。

那将领旁边陪着个矮墩墩的老头儿。

素服灰须,正是沛公。

车子驰到近前停下。

两名甲士搬木阶搭在车旁。

将领扶着沛公下车。

脚步匆匆,赶到将军身旁。

沛公见了杜宪伤势,脸色一变。

忙卸药箱,匍地查看。

姚将军把箭给沛公过目。

“若是这种,不留神拔了,连肉带筋撕扯出来,立时咽气。”

“怎么办?”

“挖出来!按定他,动一动就要命。”

杜宪趴着,侧脸贴地。

沛公小心塞了个软垫,垫在他头下。

本还想再给口里插条软木。

奈何小子牙关紧扣,强行启开怕扯动伤处。

也就罢了。

姚将军稍一思索,吩咐道:

“士韦,坐他腿上,只管用力,我制他上身,田夏,你按头。”

田夏爬到杜宪头侧。

等两人制住全身。

双手分别往额角和腮骨部位压下,指扣下颌缘。

直肘沉肩,上身力量全部加在手上。

把他半张脸摁进垫子里。

“可以,保持住。”

沛公引火烧刀。

炙创剔肉。

杜宪疼得大叫,一口咬在田夏手上——离他嘴最近的大鱼际处。

立时见血。

田夏只管拼力按压。

不让手底下的脑袋有任何可动弹的余地。

沛公赞道:“很好!”

随即低叹一声“可惜”。

遂放下心来,将被箭刃勾搭住的肉小心分离。

再一点点掏出来。

每一刀下去,杜宪就发出一声闷哼,把牙齿扣得更紧。

田夏疼得满头冒汗,汗珠子从太阳穴直落到下巴。

却丝毫没有放松劲道,反而压得更紧。

只把这一颗人头,牢牢掌控在手里。

姚将军手不泄劲,目不斜视,凝望着。

田夏专心致志,连眼珠子也没偏一下。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她。

自然也没看到将军眼里,显而易见的忧虑。

箭头出来,背上留下一个□□。

杜宪终于松开口,彻底晕死过去。

姚将军见田夏还使劲压着,不肯放松,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一下,说道:

“好了,先顾你自己。”

田夏被这么一拍,回过神,这才撤手退开。

沛公吩咐调整姿势,又剔出肩上的箭头。

这回倒快多了。

刮出组织残块。

仔细清创缝合,上药包扎。

等杜宪这边整治完,田夏已经处理好手伤。

沛公顺过去看了一下。

只见两排齿印肿胀发紫,边缘肉往外翻。

已扩开创口,放出污血。

手法有些粗残,伤扩得过大,但确保妥当。

沛公又叹声“可惜”。

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药,递给田夏。

“早晚一次。”

田夏连忙接过来,倒出药丸,先服下一粒。

把药瓶小心收进衣袋里。

沛公见她一副怕死的怂样。

把“吃完看命”四个字,就留在了肚里。

姚将军命人抬杜宪上车,请沛公随行,先送回营。

走到田夏面前,把她抱进怀里,拥得很紧。

周围士兵往来忙碌,没人有闲心停下来观看风景。

田夏被冷不丁一抱,撞了鼻子。

她侧过头,把脸贴在将军的胸甲上。

左手发胀,脸颊也硌得难受。

扩伤的剧痛挺过去,现在倒有点儿麻了。

但又是伤在左肢。

这半边最近八成是犯了太岁。

姚将军略微有些忘我。

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才总算舍得放开。

一手仍覆在田夏肩上,不让她离身。

“对不住,哥哥,小弟来迟了。”

本来田夏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伤患身上。

对那个新来的将领,就当一颗瓜仔,压根没好好瞅上一眼。

这时听到他喊“哥哥”,才留神朝脸望过去。

“……”

如果姚将军没毁容,应该就是那样一张面孔。

除了身形肤色的差异。

那青年将领的五官长相,跟姚将军同一模子翻出。

听说姚二公子士韦,自幼体弱多病。

看来调养得极好。

不能说生龙活虎,也算得上身康体泰。

至少坐在杜小将腿上,使了那么久力气。

说起话来,也没见气喘。

田夏看着姚二公子姣好无暇的面容。

突来一阵反胃,叫她自己都感到莫名。

人家孪生兄弟,像不是正常?

她恶心个屁,跟她有什么关系?

姚将军道:“不怪你,是我大意,那些逃兵呢?”

士韦看了田夏一眼,露出为难的神情。

“你说就是。”

“照哥哥吩咐,已尽数了结。”

“黎人善于伪装,你要多加留心,也别太累了。”

“哥哥放心,小弟定会安排妥当。”

田夏听姚将军的口吻,分明就是对着她说话的语气。

眼神里的温暖,原来是面对亲近的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感情。

将军小时说过:“我极重我的胞弟。”

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如昔。

而这弟弟对哥哥服贴的态度,让田夏联想到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