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蛇口下水(1 / 1)

天最黑的时候,周秉文醒了。

或者说他就没有睡着过。

他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一声,都说强者每逢大事必有静气。自诩主角的自己,却紧张得睡不着。

庙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月亮还没出来,门框外面那一方天空是墨色的,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他摸黑坐起来,伸手在稻草堆上探了探——挎包还在,篮球还在,网袋还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

确认都在,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周秉文摸黑走出破庙。

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甘蔗地里那种甜腥的草木味。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来时的田埂小路往外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上了公路。

公路上空无一人。

八月末的深夜,路面还散发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温吞吞的。

路两边是成片的甘蔗地,蔗叶在黑暗里连成一片黑沉沉的影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加快了脚步。

从破庙到蛇口海边公路,他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路上遇到过一次情况——远远地看见公路前方有灯光,一个岗亭模样的建筑立在路边。

他立刻放慢脚步,从公路上退下来,猫着腰钻进路边的甘蔗地里,踩着垄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绕。

甘蔗叶子刮在脸上,又疼又痒,他咬着牙没出声。

绕了大概十几分钟,确定把那个岗亭甩在了身后,他才重新回到公路上。

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点灰白的时候,他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咸的,腥的,跟韩江边的水腥气不一样,更厚重,更沉。

风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他找到了那块路标。

水泥柱子立在公路边,白底黑字写着“125”。

路标旁边的草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草叶倒伏在地上,好几道印子交错着,显然不止一个人在这里躲过。

他蹲下来,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滩涂,再往前是海。

海面在晨曦里泛着灰蒙蒙的光,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毛玻璃。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他盯着看了很久——那是香港。

操!

狗日的香港!

要是不干出一番事业,都对不起他这一路颠簸。

周秉文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然后在灌木丛里蹲下来,把挎包放在脚边,篮球搁在膝盖上。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海面上的颜色从灰变成浅蓝,又变成发白的亮色。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面被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整个白天他都在那片灌木丛里蹲着。

公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卡车或自行车经过,他就把身子压低,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有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公路上开过去,车厢上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他屏住呼吸,一动没动。

车开过去之后,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

中午的时候他啃了一块炒米饼。

饼是硬的,干得噎嗓子,嚼碎了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没敢喝水——挎包里那壶水他打算留着下水之前再喝两口。

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

海面上的颜色从白变成金黄,又变成暗红。

他蹲在灌木丛里,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往海平面下面沉。

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又慢慢褪成灰紫色,最后彻底暗了下来。

天黑透了。

这时,草丛里传来动静。

动静不大,但对于周秉文来说,无异于半夜看恐怖片时,身后传来的声响。

周秉文的手攥紧了挎包带子,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脚步声从公路方向传过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草帽。

那人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说话。

周秉文站起来。

他的嗓子有点干,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今晚月亮真亮。”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是啊,适合赶路。”

暗号对上了。

白草帽走近了几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上有褶子,穿一身深色衣服,夜色里看不出太多细节。

他上下打量了周秉文一眼,目光在他挎包和篮球上停了一下。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等着。还有几个没到。”

白草帽说完就蹲了下来,点了根烟。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烟头摁在泥里碾了碾。

陆续有人从不同方向摸过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急,呼吸声粗重,像是跑了一段路。

白草帽冲他点了点头,他就在旁边蹲下了,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着拉到颧骨。

他什么都没带,就穿了一身单衣。走过来之后蹲在最边上,眼睛一直盯着海面的方向。

最后来的是两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有几分像,大概是兄弟俩。

哥哥背着一个网兜,里面塞着几件衣裳和一个搪瓷缸子。

弟弟空着手,跟在哥哥身后,步子有点发飘。

哥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到齐了。

加上周秉文和白草帽,一共六个人。

白草帽站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换岗。”

他指了指海边公路的方向。

周秉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处亮着灯的岗哨,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灯光里晃动。

几个人蹲在草丛里,没有人说话。

焦虑,担忧,迷茫……各种情绪混杂,这时候,明显不是交朋友的时候。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

浪花拍打在滩涂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锤。

周秉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海浪声还响。

那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一直在搓手,搓得指节发白。

他看了周秉文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对兄弟靠在一起,哥哥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弟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远处岗哨的灯灭了。

几秒后又亮了。

白草帽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走。”

他第一个猫着腰钻出了灌木丛。

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周秉文把挎包背好,篮球拎在手里,跟在那个蓝工装后面。

脚踩在滩涂的软泥上,每一步都发出“噗”的轻响。

红树林的根须盘根错节地从泥里伸出来,绊了好几次,他踉跄着稳住身子,没有摔倒。

到了水边。

海水在夜色里是黑的,只有岸边一圈微微泛白的浪花,在月光下时起时伏。

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周秉文打了个哆嗦——水不冷,是温的,但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草帽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按照我们获得的情报,今天是这个月最好的时机,如果错过了,只能等下个月了。你们下水之后只管往前游,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上了岸往南走,有人在那边接应。”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对岸是元朗。如果和队伍走失,也别慌,只要小心别被警察抓住就好。”

“尽快去投靠你们的亲戚,没有亲戚的,花钱买一个。”

“记住,上岸就是胜利!”

“现在,再检查一下你们各自的物品,下水便没有回头路了。”

周秉文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打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蓝布包他用那件旧衬衫裹了三层,塞进衣服最贴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

炒米饼用油纸包好揣在裤兜里。

那块上海牌手表他摘下来,用一块干布包了塞进挎包内袋,又把挎包的拉链拉死,用一根布带把挎包绑在背上。

篮球塞进网袋里,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没有浮具。

白草帽从兜里掏出几个吹鼓了的东西递给他——是避孕套,几个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

周秉文不禁多瞄了一眼。

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早知道他也买避孕套了。

一个篮球十八块呢。

蓝工装接过来套在脖子上,动作很熟练,像是之前就练过。

那对兄弟也在检查东西。

哥哥帮弟弟把裤腿扎紧,用一根布条把两个人的腰绑在了一起。

白帽子站在水里,见众人都准备完毕,于是朝五个人挥了一下手。

然后率先朝着深水区淌去,为众人开路。

周秉文深吸了一口气,往水里迈了一步。

海水没过了膝盖,没过大腿,没过腰。篮球网袋托着他,浮力从手掌传上来,让他没那么快沉下去。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空了——他开始划水。

蛙泳。

他在潮州的时候练过,但从来没在这么黑的水里游过。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天是黑的,水是黑的,只有头顶的星星在水面上投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

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往南,一直往南。

他听见旁边有水声。

蓝工装在他左边几米远的地方,蛙泳的动作很大,水花啪啪地响。

那对兄弟在他右后方,哥哥一直在低声跟弟弟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海浪声盖住了一半。

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一声不吭,游得最快,已经在前面十几米远了。

游了大概十几分钟,周秉文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轮廓还在,红树林那片黑沉沉的影子还贴在海岸线上,但已经变小了。

他继续往前游。

又游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蛙泳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划水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

篮球网袋帮他省了不少力气,但那只手臂拎着篮球,反而比另一只手更累。

他换了几次姿势,试着把篮球夹在腋下划水,又试了试仰泳,都不太顺。

最后他干脆把篮球网袋的绳子缠在手腕上,让篮球拖在身后,用两只手划水。

速度慢下来了,但省力。

海面上很安静。

浪不大,海水温吞吞的,偶尔有一阵稍大的涌浪把他托起来又放下去。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一样。

蓝工装已经落后了。

他听见那个方向的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慢。

他想回头看一眼,但脖子太酸了,转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他继续往前游。

不知道游了多久。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两条腿也在发僵,每蹬一下都像在泥里拔腿。

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每数十下就换一口气。

他不敢停下来,怕一停就再也动不了了。

忽然,远处传来声音。

是发动机的声音。

周秉文猛地停下来,整个人僵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