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下畅游的感觉很好，朝日奈要始终跟在她身后，遇到什么事，哪怕是因为下潜的动作不熟练，泷泽雪绘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就会赶上来，抓住腰借力往上拉起一些，她立马会轻松不少，游得也越来越稳。

后来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就算泷泽雪绘再怎么流连忘返，朝日奈要也不允许她一个潜水菜鸟在这样差劲的能见度下乱来，伸手轻轻拦住还想一个猛子扎进更深处的女性，示意他们要上岸了。

回到家的时候，星夜低垂。

别墅的院子异常热闹，就算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里面灯火通明的景象，泷泽雪绘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味道，却连刚刚还酸的直打颤的腿都顾不上，从朝日奈要拎着的盛满战利品的小桶里拿出什么，跑过去，献宝似的举到正在翻动烤架的次子面前。

“右京哥，这个送给你。”

“给我的？”朝日奈右京一怔，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盯着她手里的棘皮动物不确定地轻声问道，“这个，是你抓来的？”

“当然！”

泷泽雪绘飞快地点点头，虽说她在水里行进的速度简直慢到没眼看，鱼就不用想了，充其量只能抓到吸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海星，这只藏在珊瑚上金黄色的她更是一眼相中，立刻就联想到了同样也金灿灿的朝日奈右京。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会有人送这种东西吗？

她后知后觉才觉得有些唐突，看着睫毛在他脸上垂下深色的光影，朝日奈右京许久未动，拎着海星一角的泷泽雪绘越发犹豫起来，尴尬地挠着侧脸，视线乱飞地解释道，“呃……它不咬人的，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但是应该，烤着，也会好吃的吧……”

“烤什么？又有东西烤好了？”话音未落，朝日奈椿就从后边慢悠悠地探出头来，伸长胳膊就往前探，“海星啊，还没尝试过，这东西是什么味道？”

“不是让你吃的。”朝日奈右京立刻将他不老实的爪子拍开，顺势也将那手感奇特的生物接了过去，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看她，“谢谢，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特别的礼物，会好好保存的。”

另一边，听到交谈的朝日奈要冷哼一声，别开脸。

他的心里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感觉，就比如现在，谁能想到自己在海里累死累活帮她逮了半天的鱼，一上岸竟成了借花献佛的垫脚石了？！

这种从未有过的认知让朝日奈要心里不爽的厉害，也不管铁架上还有正在烤着的肉串，直接抬手把桶兜底一扬，将里面的海胆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鱼小虾全数倒了出来。

“……？”朝日奈光冷不丁被溅了一头的水，甚至连刚生着没两分钟的火都再次灭了，抹了把脸就咬牙切齿地道，“终于还是疯了么，要？”

“晚上给你加餐，别客气。”

“谁稀罕！”

……

夜晚，酒足饭饱，浑身都沾满了海风和木炭燃烧的特殊香味。

泷泽雪绘洗完澡就顺着楼梯回到客厅，他们似乎还有什么额外的集体活动，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不过那些都是次要的，她轻轻踢了下明显正在神游的侑介的小腿，示意他赶紧把书掏出来。

“那些都和你没关系，回神。”擦着头发的毛巾往脖子上一甩，紧接着就从果盘里摸出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泷泽雪绘仔仔细细挑去上面所有经络，浑身放松的坐在沙发上催促道“卷子呢？先让我看看。”

“在我包里，你不会自己去拿？”

“喂喂，怎么求人就是这种态度。”泷泽雪绘翻了个白眼，将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却还是任劳任怨地去翻书包，随便扯出张不知是什么科目的卷子来瞅。

实话说，高中的知识对于她这种已经工作了好几年的社畜来说有种旧人相见般陌生的熟悉，泷泽雪绘甚至想起了在麟太郎离婚的前不久，她得到了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竞赛奖杯，以及一句“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只有多得几个第一名，你爸才会回来多看你一眼。”

这些话泷泽雪绘不只听过一次，就算坐在窗前哄着妹妹睡觉，偶尔抬起头，也能看到来母亲被围在一群邻居中间，脸上洋溢着虚伪而得意的笑。

可是其实她也明白，就算自己成了全校最优秀的学生，麟太郎也不会回来的。父亲是世界上最自由的风，母亲困不住他，她也亦然。只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母亲的促使下将争强好胜变成了习惯，如果不能用第一名的位置证明自身的价值，她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过下去。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与母亲的每一个对视，都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般漫长。

“姐……雪绘姐？”

泷泽雪绘终于从回忆的污泥中挣脱，抬眸，目光经过试卷落在他脸上，恍惚了一下：“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啊，这张卷子有那么难吗？”侑介眉头紧蹙着，被学业压的有点头大，一把将试卷抢过来，问道，“你是不是都已经忘了，教不了？”

泷泽雪绘的眸色变了变，轻轻顺了下发丝，随即说道，“是有点，要不然换一科怎么样，英语？或者数学？”

“算了吧，那些我自己也能学得很好。”少年在纸上列着复杂的公式，语气里似乎都带上了几分飘飘然的失落。泷泽雪绘拖着脑袋又盯了他很久，半晌后才问：“那我帮你找个家教？”

“不用，这种海岛上能有什么靠谱老师，我还是等开学之后再泡自习室好了……”

“雪绘——”

话音未落，从身后就传来了叫她名字的声音，两人齐刷刷回头，正巧看到朝日奈光慢悠悠地向她走来，“椿和梓准备在客厅放电影看，一起去吧。”

泷泽雪绘摇摇头，轻轻一眼落在埋头苦学的少年身上，“不了，我和侑介还在说他学习的事。”

朝日奈光歪歪脑袋，自然也看到了弟弟横七竖八摊在桌子上的课本，笑得更深：“那侑介也一起去不就行了。”

“他功课太紧。”

“哦？”朝日奈光耸了耸肩，继续环着胸调侃，“侑介竟然还有这么勤奋的时候么？怎么同样是高三生，绘麻妹妹就不用抱着作业到休假的地方卖惨，你却连跟哥哥们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恩？”

“少打扰我，谁要跟一堆不解风情的男人在一起。”侑介闷哼一声，随即摆摆手，把头扭到了一边去，“雪绘姐，你赶快跟光哥去吧，我要学习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侑介又不是没长脑子，快走快走。”朝日奈光完全不给她反驳的时间，连拖带拽就把她绑到了客厅里。

事实证明，晚上不睡觉的闲人确实很多，朝日奈家的大部队一窝蜂地坐在沙发上，泷泽雪绘本来不想和他们挤，却还是被强按到正中间位置和绘麻坐在一起，朝日奈光甚至还怕她跑，又强行塞了一桶爆米花给她。

“这是什么片子。”泷泽雪绘小声的问了一句，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回答，嚼着爆米花的功夫忍不住瞅了绘麻一眼，她倒是看得认真，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幕上手拉手的一对男女。

有这么好看么？

半天没入戏的泷泽雪绘有点瞌睡，她往后靠了靠，忍不住在心里面嘟囔一句，“一群大男人挤在一起看爱情片也真是够了。”

可随着那对如胶似漆的小情侣走进卧室之后，泷泽雪绘探向爆米花的频率慢慢降低了。

客厅的灯光全黑，唯一亮着光的只有面前屏幕上正在接吻的男人和女人。她隐隐约约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下一秒，赶在限制级的画面上演之前，泷泽雪绘猛地捂住了绘麻的眼睛，抬手就给了身边的朝日奈要一拳。

“你选的电影？！”

“嘶，冤枉啊。”朝日奈要揉了揉遭罪的肩膀，压低声音哀怨地说道“而且这电影怎么了，它可是上半年的票房冠军，你不喜欢吗？”

“我应该喜欢吗？你怎么不看看放的是什么东西，还有未成年在这儿呢！”泷泽雪绘攥紧了拳头，差点又没忍住一拳凿上去。好在有人及时制止住了她，手臂从背后绕过去搭上肩膀，朝日奈光凑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真的哦，这部电影可是绘麻点头同意过的。”

“胡说什么，我妹妹怎么可能看这种东西。”泷泽雪绘用手肘挡开他的胳膊，没什么好气地瞪向他明显不自然抿住的唇。

明显在憋笑吧，一定是吧，这些混蛋。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绝对没憋了什么好心思。她不悦地哼哼了几声，准备继续勉为其难往下看，可一转头，她就后悔了。

原先还在你侬我侬的情侣突然变得满是是血，她瞪着两只眼睛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个巨大的苍白鬼脸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唔啊——”

泷泽雪绘立刻惊叫一声，忙不迭地跌回座位上，双手死死地捂住嘴才把那该死的尖叫咽进肚子里。

不带这么吓人的。

这是什么？！鬼片吗！

泷泽雪绘动也不敢动，两条胳膊紧紧地抱着靠枕，整个人都蜷缩在了沙发上，她没有好好看剧情，也不知道怎么突然爱情戏就变成了人鬼情未了的追逐战，凄惨的鬼叫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接踵而至。她胆子小到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连绘麻都被她揪过来当做挡在面前的靠山，却还是好奇心爆棚，非要眯着眼睛偷偷看那个倒霉男人到底有没有被追上。

直到他躲进衣柜里后，一切都静止了，连光线都在由远及近地变暗。

泷泽雪绘倒吸一口冷气，壮着胆子从妹妹的身后露出眼睛来，尽管他们公司主要就是靠制作恐怖游戏挣钱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有了完全免疫的强心脏。

屏幕里的画面压抑至极。

甚至连衣柜旁的电视也开始呲啦呲啦闪起了雪花点。

泷泽雪绘又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拉着妹妹的衣服，另一手又不知道胡乱抓住了谁的胳膊，害怕到极致却又不肯闭上眼睛。

“呜……”

女鬼的破锣嗓子再次响起。

泷泽雪绘吓得心肺骤停，冒汗之余连手劲儿也不知不觉大了，不知是谁凑在她耳边说害怕的话就不要看了，她却恍若未闻，反倒是一个劲的默念着“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当鬼影停在咫尺之外时，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的紧张感让泷泽雪绘呼吸都停了。

她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脸上倒映着压抑的明暗光彩。眼看着女鬼小姐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接近了，神经高度集中的泷泽雪绘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的两下，眼前却突然垂下一条像是藤蔓的东西，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巧看到从长发间露出的一只眼睛，她的脖子被冰凉的触感包裹住，一道声音幽幽地说道，“小姐，我死的好惨——”

“救命啊——！”

泷泽雪绘彻底吓破了胆，直接蒙头闭眼，抱着妹妹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绘麻被撞得一个激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安抚地拍着姐姐的后背，带着几分哀怨的目光向正在撩头发的罪魁祸首看去，一副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的样子。只好继续低下头，轻轻抚慰明显受惊的姐姐。

“开灯了吗？”

“嗯。”

“没有鬼了吗？”

“电视已经关了。”

“真的？”

“真的。”

有了这句话，充当缩头乌龟的泷泽雪绘才半信半疑地从绘麻的怀抱里露出脑袋来，可刚直起身子眼前就一片亮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视线里就出现了自己顶着一头乱发惊魂未定模样。

“哈哈哈……”朝日奈椿指尖夹着照片，另一手搭着光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大笑了起来。

泷泽雪绘双手捂着脸，羞耻到想立马找个地缝钻下去，“你们是故意的！”

“谁能想到你竟然会怕这个啊！”朝日奈椿脸上贼兮兮的，又看了手里的照片一眼便直接给旁边丢了过去，“光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哎，这算不算被我揪住把柄了，胆子未免也太小了吧……”

泷泽雪绘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旁边还有看热闹的人，她耳朵立刻憋红了，跑过去就抢：“你给我！”

“给你什么？”朝日奈光笑着，在她扑过来的时候把手举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照片！快撕掉啊啊啊——不许看！”

“那你来拿，只要拿到了就是你的了。”

“你……混蛋！快给我！”她踮着脚都摸不到，急得连汗都出来了，踩着沙发就要去扯他的衣领。

客厅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吵嚷的声音就算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长子和次子因为收拾院子里的东西姗姗来迟，两条手臂的袖子高高挽在手肘的位置，刚打开门，就听到了女性急得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怎么了？”朝日奈右京走进来，嗓音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正像逗猫一样闹着的几个人顿时僵住了，尤其是身为怂恿者的朝日奈光，盯着右京吓得一动不敢动，高举着的手臂都僵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泷泽雪绘眼疾手快松开了扯着他的领子，跳起来一把将照片抢过，三两下就撕成了稀巴烂，苦着脸就往能给自己撑腰的男人身边跑。

“右京哥，他们都合起伙欺负我！”

她超大声地告起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