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话无心,闻者意(1 / 1)

弥天乱 樊的的 3507 字 8天前

桂花树下,沈月回身静凝着她。

眼前人,黛眉红唇,华服流彩,髻边一支流银白玉簪,簪子的形状是一朵未绽放的莲,欲绽未绽之时,美的素雅至极。

他不由忆起千年前见她的最后一面,素纱轻覆,冷然决绝,戴了支很是素简的簪子,却是素银蛇流纹……

“师兄?”平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面前。

沈月缓缓抹去眸中思忆,手轻拂去她肩头一锭桂花,面上浅笑,是失而复得后的些许慰藉,和安心。

“该走了。”语罢,两人相伴前往。

此次夜宴,邀请的都是河川有头脸的人物,宴席布置在城主府中的一方天然碧湖上。

碧湖之上有一湖心亭,亭子由红木所造,如一片红叶飘在湖面上,简雅优美。

平添和沈月到时,湖边早有人撑船候着。只见湖周柳树彩灯高悬,连远处的湖心亭四周都浮着流灯,好一番夜灯璀璨。

登了船,船夫便撑篙载他们朝湖心驶去。

湖水是深沉的墨色,不似白日里的翠绿,此时映着四周彩灯,船轻飘飘驶在湖面上,波光潋滟。像是隐匿在深谷中的一方绝色佳人。

夜色深深,更衬其风华。

“这位大哥,此时不见你撑蒿,这船怎还在动?”红香站在船头,好奇问。

船夫笑了声,回道:“姑娘别看这湖面平静无波,这湖水可通着城外暗河,湖面下暗流涌动,寻常人若是掉进去,可就出不来喽。”

不一会儿,船稳稳行至亭侧。

红香先一步上岸,回身要去扶平添,就看到她们殿下扶着沈公子的手上了岸。

在平江门中,平添从小事事由沈月照顾,此时由心的举动,落在他人眼里,却是别有意味。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皆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众位请入坐。”

沈月的位子被安置在她身侧,想是复夫人精明,见她对沈月不同,便特意嘱咐了。

而莫天邪因解救河川百姓有功,被特意安置在左侧首位。

此时,他手持杯酒,斜倚在身侧的木撑上,正睨着那双黑沉的眸子,远看着她步步行来。

此时的她就像头顶这轮月,非艳非素,非简非贵。远远的就清荡荡映在眼里,虽薄光淡彩,却不容忽视,令人醉心,且沉浸不觉。

平添入了坐,才发现这湖心亭不似普通八角亭般小巧,竟有堂室之充盈。

亭中装潢极尽细致优雅,四方大开,湖风吹拂着四周悬挂的珠帘,不时响起清脆的叮咚声,如流泉,颇有诗意。

宴席紧接着开始,婢女手捧金银盏鱼贯而入,一色珍馐置于席上,又珊珊退去。

接着,只见漆黑的碧湖之上忽亮起一串灯火,那灯盏飘在湖面上,随水波荡,沿着灯盏顺眼看去,只见那水面之上高台直立,上面灯火通明。

缓缓地,丝竹之声渐起。

一位身着粉衣、身姿娇倩的女子入了灯火处,开喉唱曲。

那歌声清扬,顺着湖面灯火回转而来,入了方亭,余音袅袅。

众人看着戏曲,不时点头称赞。

此时,一人举杯在堂下道:“公主殿下,此次河川城重归繁华,皆因殿下明眸善断。臣,今日借此酒敬您。”

众人听此一呼而应,起身手扶杯盏,皆要敬酒。

红香迟疑,王宫内无人不知,她们的公主万事皆可恭维,就是这酒性不敢多恭。平时滴酒不沾,沾了就倒,很是灵验。

在红香一脸忐忑的注视下,平添举杯朝向众人。

杯酒下肚,她竟觉着这酒与记忆中不同,不仅不辣喉,饮后口中还留着淡淡清香,便卸下心中忐忑,愈发自如起来。

司刘曲三家今夜也受邀来此,三人对视一眼,起身举杯。

“殿下,这杯酒草民敬您,感谢您不计前嫌,饶恕我们的过错。”

说话的是司家主家司杉,言语间恭敬有礼。刘曲两人也随之附和,随之举杯一饮而尽。

平添举杯遥遥相应,又浅饮了一口。

今日夜宴,打着的是为庆河川重归安宁的旗号,实际上,却是为新任城主铳文上任前的引荐。

她此时看向坐席末尾的铳文,铳文一身墨绿长衫,脊背挺直端坐于席位上,与他面前慵懒斜坐的莫天邪形成鲜明对比。

莫天邪发觉她的视线,嘴角微勾,朝她远远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平添自是举杯还礼。

杯盏落桌,她看向台下司刘曲三人,“司杉,你们该谢的是铳公子,是他多次前来替你们说解,那件事才就此作罢。”

三人听此,急忙举杯对向铳文,“多谢铳公子。”铳文起身,举杯饮尽。

“今日,本宫有两件喜事宣布。”

平添少有的以本宫自称,众人皆敛了神色,细细倾听。静坐在位子上的复清听此,面色一白,落在膝前的手指微紧。

“河川既定,当有新任城主继位。”她看向铳文,唤道:“铳城主。”

在座众人听到她的称呼,皆是一惊,随即面面相觑。

河川历来以商为尊,就连上任城主复无闲也是商贾出身,此次,怎让一介文人做了城主。

最为诧异的,是司刘曲三家。

他们事先多番筹算,皆想将河川彻底握在自家手中,事事警觉对方,却怎么也没想到,铳家人倒插一脚。

铳文接过侍女端来的酒杯,起身,嘴边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铳文幸得王上与殿下器重,日后定当恪尽职守,守护河川百姓,守护兰国疆土。不负一城之主之位。”

语罢,饮尽杯中酒水。

平添点头,转而看向面色难堪的三人,提醒道:“司杉,刘甫,曲和文,你们是河川三大商贾,铳城主日后还需你们多多相助。”

到了此种地步,三人再不能推脱。这新城主换成任一人他们皆可反对,可这铳文,他们却反不得。

为商者,虽奸诈,却重信誉。

他们承恩在前,方道了谢,若此时反眼,便是不顾道义,污了自家经商名讳。

司杉率先接受此定论,面上和笑,道:“铳城主,恭贺。日后若有所需,我司家定当鼎力相助。”

刘曲两家闻此,也上前应和。

平添见此事终于尘埃落定,开口,提及第二件事。

“复城主在任时为民操劳,此次身去同样为民。王上恩典,铳城主继任之日便与复小姐定亲,待三年守孝期过,两人便可共结连理。”

此事铳文早日前便知晓,且并无异议,因为于公,联姻无疑是对他继任有利之事。

此时他面上无丝毫波澜,起身行至堂中,便欲屈膝领恩。

而复清却端坐着无动于衷,许久,才抬眼看向对面一身黑袍的莫天邪。

他从始至终置身事外,端着酒杯,懒睨着堂中众人,一边看戏,一边饮酒。时而,因看透人心,嘴角牵了冷笑,眸色含了嘲弄。

只有平添说话时,他才正神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如何步步盘算,将早定的计划一一落在实处。

此刻,复清似终于做了什么决定,起身,行至铳文身侧,屈膝跪地,俯首行礼。

“殿下,民女……民女不想嫁!”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前传出,却也足够让亭中众人听的一清二楚。

“复清!”复夫人在席位上大惊失色。

众人默言,眼看着一场好戏上演,坐等着堂上公主殿下发话。

“为何?”平添询问。

复清直视于她,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静坐在一旁的沈月身上,直声道:“民女斗胆,想问一句。殿下心中可有喜爱之人,若一日王上让您嫁与一个陌生人,殿下可愿意?”

“放肆!”

红香站在平添身后怒斥,霓天宫长宫女的气魄一时间让众人抖了一抖。

又立即责声道:“此种揣测不敬之语,你该当何罪!”

复清跪地不语,脸色苍白的楚楚可怜,脊背,却绷得笔直。

而莫天邪却对此问颇有兴致,杯盏被他轻搁下。他正身坐起,眼神灼灼望着前方,等着她的回答。

“复小姐,身份二字你可识得?”平添面色不改,问出一句众人皆不解的话。

“民女知晓。”

“那你便该知,此话本宫回答不了你。”

她垂眸看着跪地的复清,说话的声音与平常一般无二,既不语重也不调高,“身为兰国公主,婚姻自当不该由我一人喜好做主。所以,并无愿与不愿之选。”

她的话,令莫天邪和沈月同时皱眉。

复清身子随之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平添,双目间情绪挣扎翻涌,心逐渐转凉。

她在赌,赌无论贫富、无论身份尊贵低贱,赌她同世间万千女子一般,在心中有一处柔软之地藏着某个人……

为自己,挣得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愿,真的不愿将一辈子在不爱的人身边蹉跎。她只想找到自己爱的人,相守一生。

可她错了,受万人敬仰的兰国长公主,又怎会同普通女子一样?

在她心中,先有的,是兰国。

莫天邪听完她的话,端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却忽觉,眼前美酒也不过如此。

酒杯一滞,被他重搁在桌上。

复夫人不知何时上前,屈膝哭诉道:“殿下,小女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她,我会让她嫁给铳家的。”

平添充耳不闻,望着复清,“复小姐心中有喜欢的人?”

复清睫毛微颤,“是。”

平添轻点了点头,似在拉家常,“虽是王令,可我父王宽宏,从不喜强迫他人。你既心有所属,本宫便允你一个恩典。”

“若你与心中之人果真情投意合,便不再强迫你。若不成,便收心,依王令。”

复清的双眸随着平添的话逐渐转亮,乐极,竟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似笑似哭的扶地躬身,口中念念有词,“谢殿下……”

“那你,便去寻你的心上人吧。”

久跪在地,双膝已酸麻不堪。

复清扶地起身,姿态尽量优雅的轻理了理身上长袍,缓缓迈步朝一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