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地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那些倒伏的暗红巨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树皮上的暗红纹路彻底褪尽,褪成灰褐色的枯壳,树冠上的枝条一片片剥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被抽去了全部支撑的骨架正在层层坍塌。它们的根系从灵土中自行拔出,根须在空气中迅速卷曲、干裂,不再有任何搏动的迹象。
它们与血魔共生。血魔消亡,它们也随之彻底死去。
李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向血池。他先确认了四周的动静,琉璃-之魂向外铺展开去,覆盖了整片开阔地乃至更远处。那些曾经遍布药田之间的暗红巨木,此刻已尽数枯死倒伏,如同一片被秋风扫过的枯林,再无半点生机。远处那些种植着灵药的灵田中,草木的气息重新变得清冽,不再有那股被血水浸润过的腥甜。
确认安全后,他迈步走向血池。
池中的粘稠血浆已经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层暗紫色的胶质覆盖在池底,表面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曾经堆积在池沿的骨骼残骸也在战斗的余波中碎裂了大半,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池边,灰白的碎骨在灵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血池并不深。他沿着干涸的池底向前走了约莫十步,便看到了那座石碑。石碑高约丈许,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铭文,没有纹路,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如同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痕迹。但李毅的琉璃-之魂在触及碑面的瞬间,感知到了一层极其稀薄的灵光从内部渗出,如同被水浸泡过的墨痕缓缓浮现。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碑面。指尖触及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光华从碑面中心泛起,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向四周扩散开来,最终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影。
御兽宗,一座上古宗门,那光影中有画面。模糊的轮廓在山峦之间缓慢展开,他看到了一片与脚下相似的药园,灵田层层叠叠,灵泉沟渠纵横,一切井然有序。他看到一些穿着古朴服饰的修士在灵田间行走,有人正在以法诀引动地脉,有人正在采集成熟的灵药。
画面切换。新的光影出现了——那些修士开始驱赶成群的低阶妖兽进入药园深处,灵光闪过,妖兽倒地。它们的血肉在地脉中被分解,化为精纯的血气,顺着灵田间的沟渠向各处蔓延。那些被血气滋养的灵植在数个时辰内便从幼苗长至成熟,叶片肥厚,灵光充沛。
画面第三次切换。这一次的光影变得混乱而模糊。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出现在天空之中,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撕开的伤口,缝隙中渗出的气息与周围的天地灵机格格不入。那些渗入的气息悄然沉入地底,与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兽血肉融合在一起,在地脉深处缓慢滋长。最初无人察觉,等到那些在外围巡逻的修士发现地脉中的异常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血池自行凝聚,第一个血魔的雏形从池中站起。
画面中的修士们试图围剿那道身影,五行法术交替落下,灵火灼烧、寒冰冻结、雷光轰击、金刃切割。那道血影在被击碎后重新凝聚,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凝实,气息也更强一分。最后一段画面是修士们联手布下封印,以某种强大的阵法将整片药园压入地底,并将所有幸存妖兽带走,焚毁了地表一切残留的血肉。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座石碑沉入血池深处的景象,随后彻底消散。
李毅缓缓收回手,那段跨越万年的残影在他指间无声散尽。他站起身,沉默了片刻。那些修士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但他们的攻击反而成了血魔壮大的养料。无论他们如何尝试,每一次击碎都让血魔离巅峰更近一分。
他们最终的选择是将整座药园封印,带走所有妖兽、焚尽一切残留,然后等待。等待血池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耗尽。但是外面的事情可能出了变故——那座石碑下方的灵光已经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觉。它的力量已经濒临枯竭,只剩一丝残存的余晖在等待最后的触碰。
水月真人走到了池边,低头看着那片干涸的池底。她没有跳下来,只是站在池沿上,目光落在那座石碑上。你看到了什么?
这座药园的历史。李毅言简意赅地回答,以前是一个以血肉滋养灵药的宗门所建。后来出了变故,他们封印了这里。
他弯下腰,指尖在石碑根部轻轻划过,触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通体暗红的珠子,约莫鸽卵大小,嵌在石碑基座的凹槽中,与周围的胶质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珠子表面没有光泽,触手微凉,内部的暗红似乎在缓慢流动。
水月真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目光在那枚珠子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什么?
血魔的核心。李毅将那枚珠子取出,托在掌心端详。珠子内部流淌着细密的暗红色液线,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血管,在灵光下微微脉动。它的质地温润,内部蕴含着一股精纯而纯粹的血气本源,但那股本源中不再有任何意志的气息,仿佛已经被彻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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