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1 / 1)

藏书阁在御花园深处,不常有其他人来。

年前云朝命人修整了一番,又辟了条幽静的小路直通南和门。

太阳从中轴线上升起,将光晕落到一座座书架之间,拉起了半片影子。

云朝近来常去三扇处看书,今日也是一如既往地往那处走。

门外的小太监矮过半身行礼,云朝顺着那藏蓝色太监服看到了远处枝桠上挂着的纸鸢。

是刚才在御花园看见的那只,竟然飘到了这里。

云朝停下脚步没再往里走,而是侧了个方向。

“不用跟来。”

他屏退了跟着的一群人,沿着西北角转去了后堂。

藏书阁说来不大,但后堂里大多是陈旧的古籍,更是没人会来,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云朝走过一间又一间的书屋,绕着藏书阁走到了那片空地上。

此地是用来晒书的,今日只有空架子放着,那挂着纸鸢的枝桠就在一旁。

许是刚才风刮过一阵,纸鸢落低了些,只有长线还遥遥悬在顶端。

云朝伸长手臂比划了一下,似乎还够不着纸鸢尾。

便又取了个断裂的树枝,双脚站到了大石上。

正当他要垫着脚尖时,就灵敏地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云朝猛然回头。

那是一个穿着雅绿色宫裙,手捧着一册书卷的小姑娘。

她呆愣地看着云朝,好半响才顿悟过来,急忙跪下道:“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朝在那龙椅上坐了这些年,“装腔作势”的本领也算是如火纯青了。

他收起袖子背于身后,沉稳地走到平地上,淡淡地说了一声“免礼”。

小姑娘有些哆嗦地站起身,低垂着眉眼干立着不敢动。

云朝则是肆意很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人,这看着看着就看出几分眼熟来。

再转念一想……

“表姐?”

被他这么一喊,宋意只好又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上,“臣女不敢。”

云朝不由地退后了半步,看着那圆圆润润的双髻都快贴着青草地了,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头大,“平身,随朕进来。”

说完就近寻了书阁走进去。

宋意起身拎着裙摆跟上,她一连跪了两回,还是用力过猛的那种,不由地觉着膝盖疼。

屋里有陈旧的书味儿,桌案上放着一只秀气的暖手炉,想来方才宋意就是在这儿看书。

云朝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宋意身上。

宋意比云朝虚长一岁,身量却一直没有云朝高。

加上她自小体弱多病,又生了一张娃娃脸,反倒像个表妹。

云朝对她最深的印象便是爱哭。

自己还是云拂的时候,两人在一屋里就常哭的此起披伏,总能吓坏一群嬷嬷。

后来云朝去了南三所,太后就直接将宋意养在了身边。

“你没随母后去五台山吗?”

宋太后刚过完年就被梦魇所困,整夜不得休息。她为安心境便去了五台山礼佛,至今还未回宫。

宋意摇摇头又轻轻地点了一下,“回皇上,臣女去了。但前几日犯了病,太后就派人将臣女送回宫找太医医治。”

“原来如此。”云朝看着宋意的脸色,确实是病态般得白。

“怎么不去前边看书,这儿还是冷了些。”

“臣女是从西侧那个小门里偷溜进来的。”宋意指尖攥着书册悄悄看了眼云朝。

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倒是眉眼间似若秋水,像幼时那般温柔地朝你笑。

这一眼看得宋意放松下来,没过脑便补了一句:“你别告诉别人哦。”

云朝笑意更大了,轻轻柔柔地说“好”。

“作为交换,今日见到朕的事也不要告诉别人,母后也不行。”

宋意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为什么不能告诉太后。

但她没有想通。

又见云朝有耐心地在等她,便诚恳地连点了两下脑袋。

而后扬着脸朝他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保证,谁都不告诉。”

他一时有些恍惚,母后将宋意养的真好。

云朝不便在此处停留太久,免不得随从们要找过来,所以又说了两句家常便走了。

今日没什么朝政大事,便在藏书阁一直呆到了晚膳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回养心殿。

去岁酿的梅子酒开了几坛,桂嬷嬷命人备了一壶呈上来。

见云朝愿意喝,倒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陛下少喝些,这酒容易醉。”

云朝单手拿着酒杯,在指尖晃了晃没应她。

稍过了会儿桂嬷嬷出去了,只留秋苑和几个小宫女在一旁伺候。

她们几个自是拦不住云朝的,一盏茶的功夫酒壶就见了底。

“再拿一壶来。”云朝道。

秋苑没敢应,刚想出声劝一句便被云朝瞪了一眼。

其实皇上的眉眼生得清秀,秋苑被瞪的这一眼着实没被吓到,反而看出了几分宜喜宜嗔的味儿。

“阿苑,取壶酒来。”云朝催促道。

秋苑却突然间不想再违拗他,应了声便出去取梅子酒。

这一放纵便又喝了两壶,桂嬷嬷再进来时脸都要绿了。

偏云朝袒护这些小宫女们不给罚,桂嬷嬷只能憋了回去。

又亲自伺候着云朝回寝殿休息,睡前又喂了一碗醒酒汤,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陛下喝这么多酒。”桂嬷嬷退出寝殿问着秋苑道。

皇上一向听劝,登基以来从未有今日这般贪杯。

秋苑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桂嬷嬷:“陛下今日去哪儿了?”

“一早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后来便在藏书阁看了一日的书,期间未有什么异常。”

桂嬷嬷琢磨不出个究竟。“让人取个小榻来,今夜我守着。”

秋苑:“是。”

四五月里暖风悄至,将轻纱般的床幔摇起了些许弧度。

烛光微弱照着金漆玉筑的屋子,而云朝的眼前却像是蒙着一层又一层的晃影。

他似乎看见了云拂。

她悄悄从南三所溜出来找娘亲,却见偏僻的小院里宋意正窝在娘亲怀里笑得可掬。

云拂也哒哒哒地跑上去,做势要往前凑:“阿娘。”

娘亲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你为何在这儿?”

“我自己过来的呀。”云拂雀跃地答道,言语间还有些骄傲。

但这骄傲刚说完就被横出来的树枝拌倒,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身上传来的痛意让云拂一向活跃的眼泪水儿瞬间就涌出来了:“呜呜呜……呜阿娘……”

宋意急忙跑过去,低着头左边给云拂呼呼,右边给云拂揉揉。

但这一点效果都没有,云拂哭意更甚,上气不接下气的嚎着。

宋意被她一带动也跟着哭了,两人一坐一蹲哭得极有节奏感。

云拂看着娘亲也走过来,便红着眼努力伸长了手臂要她抱。

可是娘亲却没有应许,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唇轻启不知在说什么。

云拂却是哭得越发委屈了,手臂也伸地累了只好颤颤地缩回来。

肉圆圆的小手攥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揉着眼睛。

没过一会儿她身后突然被人一拽,毫不怜惜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云拂反射性地抬头,看见娘亲一脸的肃意,与此同时也终于听清了娘亲的话。

“云朝!你不准哭。”

龙榻上的人从层层晃影中清醒,头疼欲裂地靠在床边。

他记得后来。

后来云朝被带下去清洗换了身小皇孙的衣袍,再开门时看见娘亲抱着宋意,一手摇着拨浪鼓逗她。

宋意爱哭却也是最好哄的,三两句便眉开眼笑了。

娘亲又说要带她去放纸鸢,宋意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要挑只大燕子。

云朝退了半步站到庞大的红门后,身影一半明一半暗,沉沉的目光里印着外面的人越走越远……

寅时末,天光已大亮。

桂嬷嬷进屋,隔着床幔小心翼翼地叫醒他:“陛下,该早朝了。”

云朝将涣散的目光汇聚,平躺着看双龙戏珠的幔顶,声音微哑像是初醒:“朕知道了。”

侍女鱼贯而入,屋里一阵忙中有序的动静响起。

桂嬷嬷井然有序地给云朝穿上一层一层的衣衫,最后将龙袍的袍边捋直后弯腰退出去。

秋苑悄声进来,手中一张细纸条俯身递过。

云朝打开看了一眼,随手引着火折子烧了。